拓跋玉儿轻轻摇头:“如今弥桑河以西,尽是燕郡疆土。”
“我们还剩下多少能战之人?”
将军咬紧牙关:“城中尚可执戈者,不足两千;其余皆是老幼妇孺。蚕桑山一役,我部三万铁骑被燕郡击垮,溃兵四散,十不存一。”
“三万铁骑……”
她喃喃低语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“几个时辰,就全垮了。”
“带我去城头。”
“上面太险!”
“带我上去。”
她挺直脊背,理了理袖口,由将军护着,一步步登上乱石城楼。
残阳如血,焦烟弥漫,烈焰腾空。极目所至,草原之上尽是燕郡铁骑的黑甲洪流,遍野尸骸,皆是拓跋族人。
就连弥桑河水,也被染成暗红。
城外,苍狼骑一波接一波猛攻,箭矢如蝗,拓跋士卒接连中箭栽倒,再无喘息之机。
“没机会了……”
她低声自语。
“不!”
将军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只要公主在,大王在,拓跋部就还没亡!”
“向燕军投降吧。”
拓跋玉儿转过脸,望着他。
将军双目圆睁,怒火欲燃;可当目光撞上她眼中那抹哀求,那团火,一点点熄了。
“别再让族人,死在燕军的马蹄下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片刻后,一面素白旗帜缓缓升起,飘荡在乱石城头。
城内百姓纷纷松下一口气,有人默默垂泪。
“城下可是苍狼骑主将兀突骨将军?”
拓跋玉儿立于垛口,清声道:“我是拓跋部公主拓跋玉儿,愿面见燕郡太守林渊大人。”
“停!”
兀突骨手臂一挥,苍狼骑即刻收势勒马。他策马上前,嗓音沉厚:“若真愿降,就亲自出城。”
一盏茶工夫后,乱石城门吱呀洞开。
拓跋玉儿孤身缓步而出,怀中稳稳抱着一方金印。
行至兀突骨马前,她双手高举王印,强压颤抖,抬眼直视:“兀突将军,此乃拓跋部王印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兀突骨将她引至帅帐前,例行搜身之后,才放她入内。
“罪女拓跋玉儿,特来向林太守请降。”
她双膝跪地,将王印高举过顶。
大盘儿接过印信,呈至林渊手中。
他掂量片刻,语气低沉:“抬起头来。”
拓跋玉儿仰面,的确不负“草原明珠”四字——眉目如画,气度凛然,确是万里挑一的女子。
“本官为何要受你之降?”
林渊冷声反问:“眼下我燕郡数万精骑纵横草原,踏平拓跋部,不过弹指之间。”
拓跋玉儿面色更白,贝齿轻咬下唇:“拓跋部虽遭重创,但溃散将士不在少数。若流落四方,袭扰燕郡边境,来去如电,大人纵有锋锐之师,也难尽剿。
其二,若这些残兵投靠朵颜三部,或弥桑河以东其他部落,必助其坐大。
其三,若大人拒降屠城,非但折损兵马,更将寒尽草原各部之心——日后但凡交战,无论大小部落,皆会死战到底,再无归附之念。”
“此乃三害。”
林渊扬了扬眉:“接着讲。”
拓拔玉儿垂眸敛神:“若大人应允罪女归顺,可得三重实益。”
“其一,罪女能号令散落各处的拓跋部将士与族众,尽数止戈卸甲,燕军可免折损;
其二,拓跋部尚存万余精锐,随时听调;另有十万老弱妇孺,可放牧饲马、垦荒蓄力;再过几年,那些七八岁的孩子长成,便是为大人执缰披甲的兵源;
其三,罪女主动归附,消息传开,草原诸部必知大人仁威并济——日后燕军铁蹄所向,大小部落望风解甲,不战而服。”
“说得在理。”
林渊略一颔首:“拓跋珪眼下正往西奔逃,你凭何聚拢部众?”
“罪女本是拓跋部公主,王印随身,名分俱全,足以定人心、召旧部。”
拓拔玉儿伏地叩首,额头贴地,脊背绷直如弓。
“准了。”
他沉思片刻,开口道:“本官答应受降。给你三日,把流散的族人尽数召回,随我西进。”
“承蒙大人恩恤,罪女自此俯首听命。”
拓拔玉儿起身肃立。
“兀突骨,拨四千苍狼骑随行护送。”
拓拔玉儿献印归降后,乱世城也落入燕军之手。城中残余拓跋士卒悉数缴械,囚于内城。林渊登上城楼,极目远眺弥桑河对岸——天色渐暗,暮霭低垂,草原沉入苍茫。
三日后,
拓拔玉儿率两三万拓跋族众及数千青壮重返蚕桑山下大营。玄甲军严阵以待,负责押管。
战场早已清理干净:胡人尸首尽数火化,阵亡燕军将士则安葬于蚕桑山南麓。
这里,
不再是异域。
自今日起,这片草原正式划入燕郡疆界。
营盘延展数里,炊烟袅袅升腾。林渊策马绕营一周,方才返帐。
“大人,点验清楚了!”
孟蛟兴冲冲闯进来,怀里抱着厚厚一叠册子:“拓拔玉儿带回来的族人,加上先前俘获的,总共十二万人——其中八千青壮,个个能上马开弓、披甲冲阵;八至十三岁的孩童近三万。”
“也就是说,再有几年光景,咱们就能从拓跋部源源不断地抽调数万可用之兵。”
“另缴获牛羊二十万头、战马三万匹、黄金十万两、白银三十万两,还有整套甲胄三千副,弓弩皮具不计其数。”
“这回真是撞上大运了!”
孟蛟眉梢飞扬,满脸喜色。
相较燕军这点伤亡,收获之丰,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“明日一早,派田虎带人,把所有牲畜和财货尽数押回燕州城。”
林渊神色舒朗。有了这批物资战马垫底,短时之内,燕郡府库稳如磐石。
马无夜草不肥,人无横财不富——老话诚不欺人。
他已开始盘算往后布局:扩军练卒、整饬武备、跨过弥桑河,一举扫平朵颜三部。
“大人,拓拔玉儿求见。”
侍卫掀帘禀报。
“属下先告退。”
孟蛟挤了挤眼,放下名册,快步退出,恰好与掀帘而入的拓拔玉儿擦肩而过。
“罪女参见大人。”
拓拔玉儿躬身行礼。她似是刻意梳洗过,眉目清亮,弯腰之际衣襟微松,胸前起伏分明,隐约可见两点绯红,撩人而不失端方。
林渊目光坦荡,在她身上缓缓扫过。拓拔玉儿心头微热,脸颊泛起薄红,却未躲闪,反而轻轻提了提领口,让身段更显挺拔。
“过来答话。”
他抬手示意。
她上前一步,双膝跪地,身子前倾。身为拓跋部公主,生来高居众人之上;可如今,为了族人生路,不得不伏低做小,俯首称臣。
“何事?”
林渊伸手欲取茶盏,拓拔玉儿已抢先捧起,双手奉至他面前。
他接过去,轻啜一口。
“大人打算如何安置拓跋部?”她朱唇轻启。
“西迁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之后打散建制,编为数十小部,专司牧养牛马。”
虽早有预料,真听他亲口说出,拓拔玉儿仍有一瞬恍惚。
“不愿?”
林渊抬眼,茶水微漾。
“愿。”她苦笑,“眼看入冬,部中积蓄尽被燕军收走。若无牛羊过冬、无干草饲畜,怕是半数族人撑不到开春。”
“所以?”他眯起眼。
“罪女恳请大人暂借十万头牛羊、五千匹战马。”她声音清晰,“两年之内,拓跋部必还十五万头牛羊、一万匹战马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渊放下茶盏,“我要二十万头牛羊,两万匹战马。”
“好。”她咬牙应下……
他向后靠进椅中,淡声道:“拓跋珪,不能再当拓跋部的王了。本官要从你们部中另择一人,由朝廷正式册封。”
“大人以为,谁堪此任?”
“我。”
她眼底跃动着光,那是野心燃起的火苗——倘若燕军未曾踏进草原,她这一生,不过是个挂着“草原明珠”虚名的公主,终将为部族存续,远嫁他部。而此刻,她必须攥紧这转瞬即逝的机会,坐上那个位置。
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王,也握着实实在在的话事权。
“谁当这个王,本官并不挂心。”林渊挑眉。
“罪女明白。”她抬眼直视他,“大人要的,是一条忠犬;一条只听号令、绝不龇牙的狗。”
“而玉儿,从此便是这条狗。”
她舌尖轻舐下唇。
“你真敢杀拓跋珪?”
他嘴角微扬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敢。”
拓拔玉儿答得干脆利落,没半分迟疑。
“那让我瞧瞧,你到底有多顺从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伸手按住她的后脑,往下压去。
大军并未即刻启程,而是先命田虎与兀突骨率玄甲军、苍狼骑,将拓跋部众押往燕郡。
林渊则留下孟蛟、呼延烈与薛头陀,驻守乱石城。
千余里草原刚到手,若此时撤兵,等于把嘴边的肉硬生生让给朵颜三部。
筑城——必须马上动工。
如今早已不是从前:
过去出兵草原,只为剿灭或驱赶胡羌部族;而今往后,为的是实打实地占住土地。
每一寸攥在手里的疆土,绝无拱手相让的道理。
踏勘四周地势后,他决意赶在初雪降临前,先扩建乱石城,再于乱世滩北岸修一座坚堡。
燕郡秋收基本结束,数日前已飞马传信回郡,估摸着再过些日子,大批工匠与民夫便会陆续抵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