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队的第一次集体出任务,是在何寿案之后第三天。凌晨寅时,镇诡司的青色灯笼被京兆府的一封急报敲响了。京郊义庄——那个专门停放无名尸体的义庄——已经连续三个月有人失踪。不是尸体。是活人。看守、送尸人、甚至两个路过的樵夫。一共失踪了十四个人。直到昨天夜里,有人看到义庄的墙壁在渗血。
沈渡骑在马上,跟在凌霜后面。孟虎和他并排,张半仙骑在最后——他的道袍在马背上被风吹得像一面破烂的旗。小豆子没来。孟虎说小豆子还不够格进诡域——义庄那地方,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被镇诡司标记为微级诡异区域了。
义庄在京郊北面的一座矮山脚下。四面环田,只有一条黄泥路通进去。第三队在两个月前来过,结论是残念残留,无需处理。沈渡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没有说话。但他在心里记住了——又是第三队。何寿是第三队的杂役。赵子谦坠崖前是第三队的队长。
到达义庄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月光照在义庄的灰墙上,把墙皮照得惨白。沈渡下马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进义庄,而是站在门外的泥地上闻了一下。张半仙注意到他的动作,问他在闻什么。沈渡说了一个字:
不是新鲜的血腥味。是陈旧的、被泥土和石灰反复覆盖后仍然从地下渗出来的血腥味。这种味道沈渡在前世闻过太多次——那种从埋尸地的土壤里翻出来的、混合着腐败物质和泥土霉味的铁锈味。但这里的血锈味不是来自地下。是来自墙里。
义庄的大门虚掩着。凌霜一手按刀,一手推门。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冷气从堂内涌出来——不是夜风。是密闭空间里积存了太久的阴寒之气。月光从门洞照进去,照到了堂内正中央的一座供台上。供台上摆着三排灵位。全是空的。有名无字。那是义庄存放的黑底牌——每死一个无名之人,就立一块空牌。
沈渡跨过门槛。他的靴底踩在堂内的青砖地面上,脚下的触感不太对——不是平整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蹲下身,把油灯凑近地面。青砖之间本该是灰浆填缝。但这里的缝隙,是蜡黄色的。他用手摸了一下。是人的脂肪。
凌队长。沈渡的声音不高,但凌霜已经走到了他旁边。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沈渡指了指地面,然后指了指供台后面的墙壁——那面墙比正常的墙壁厚了很多。多出来的厚度不是从外面加的。是从里面。
孟虎从供台上拿下一块空名黑底牌,翻过来看。他的脸僵住了。黑底牌的背面,刻着一行极小的字——字迹不是刀刻的。是指甲刮出来的。救我。求求你们,救——他没有念完。因为最后一笔不是笔画。是指甲断裂后留下的血槽。
张半仙从怀里掏出一道符,贴在墙上。符纸在触到墙壁的瞬间燃烧——不是明火。是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灰。灰烬的颜色不是黑的。是白的。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那些整天嬉皮笑脸的人突然不笑了——就是最吓人的时候。
不是微级。张半仙的声音发干,是青级。而且——不是残念。是活的。他的老眼盯着那面墙,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了墙缝间渗出的暗色水渍,这东西在里面。它在听我们说话。
凌霜拔刀了。刀身的红光在出鞘的一刹那照亮了整间堂屋。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——那面墙的灰皮开始剥落。不是大块大块的掉。是一片一片的。像是墙上有什么人从里面往外推。灰皮掉完之后露出来的是——骨头。密密麻麻的骨头。指骨、肋骨、胫骨、头骨。被一种暗色的粘稠物质一块一块地砌在墙壁里。每一具骨架都不是平躺的。是跪着的。膝盖骨贴在墙上。头骨朝前。面朝京城。
沈渡在这面骨墙前站了很久。久到凌霜不得不用刀鞘碰了一下他的肩膀。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骨墙。但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前世的一个画面——他最后一次出外勤。一个三十年前连环杀手的旧案。那个杀手把他所有的受害者都埋在同一座山的南坡下面。因为南坡能晒到太阳。他相信这让死者的灵魂走得快一些。
沈渡前世从来不信灵魂。但此刻他站在一堵跪着的骨墙前,手按着自己掌心的那条暗色纹路——他忽然很想问那个杀手一句话:你杀人的时候,想过他们跪着的方向吗。
然后他的掌纹跳了一下。不是物理上的跳动。是他的感知——那条暗色纹路像一根琴弦被人拨了一下。他感觉到了。骨墙里的某一块骨头——不是死物。上面附着了一缕黑雾。而那一缕黑雾正在往他的方向飘来。速度快得不像飘。像扑。
沈渡还没来得及后退,黑雾撞进了他的胸口。冰凉的。像一块冰砸进心脏。然后他看到了——一个画面。一个穿着道袍的人站在骨墙前。道袍是白色的,但袖口和领口全被血浸透了。他一只手捏着法诀,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女人的头发。那个女人还在动。还在挣扎。指甲在地板上刮出了一道道血槽。
那个白袍道人笑了笑。他的笑容很温和。像是一个老大夫在哄病人吃药。然后他把那个女人按进了墙壁里。骨头还没砌上去。她还能呼吸。她的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幕——是那个道人蹲在她面前,用沾满石灰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。面朝京城。跪好。贫道许你——来世投个好胎。
沈渡从幻象中脱出来的时候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大口喘着气,手撑着膝盖,胃在剧烈地痉挛。凌霜扶住了他的肩——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。她的手很凉,力道很稳。
你看到了什么?她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沈渡抬起头。他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凌霜眼里的那种东西——不是恐惧。是愤怒。是看到某种罪恶之后的、极冷极深的愤怒。他回答了四个字:白骨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