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雪，漫山皆白，桃花山寨门之上，旌旗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，几欲断裂。喽啰们缩颈藏头，握着锈迹斑斑的兵刃，神色惶惶，望着山下驶来的一队驴车，个个面如土色——那车轱辘碾过积雪，吱呀之声刺耳，混着朔风的呼啸，竟透着几分催命的寒意。
丘小乙端坐头车之上，一身粗豪短打，腰悬朴刀，神色虽有几分怯意，却强装镇定。张三、李四并二十杂勇，缩在后续驴车之中，浑身抖索，目光躲闪，连抬头望向桃花山寨门的勇气都无。十余辆驴车之上，油布覆顶，鼓鼓囊囊，隐约可见狰狞的人头轮廓，一股腥腐之气混杂着烧饼的怪异香气，随风飘散，令人作呕。
寨门之上，李忠早已闻讯，披着重甲，手持长枪，立在高台之上。他面色铁青，眉峰紧蹙，眸中隐有怒火翻腾，身后数十亲信，个个按刀而立，大气不敢出。自周通战死、千余喽啰被俘的消息传回，李忠日夜难安，胸中积满怨毒与悲愤，今日见登云山这般耀武扬威，送来了人头与烧饼，那份屈辱与怒火，险些将他焚烧殆尽。
朔风卷雪，如刀割面，桃花山寨门之上，杏黄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，几欲断裂，旗上“桃花山”三个黑字，在漫天白雪映衬下，更显凄怆。寨墙之上，喽啰们缩颈藏头，手中锈枪斜倚，个个面如土色，望着山下驶来的一队驴车，腿肚子不住打颤——那车轱辘碾过积雪，吱呀之声刺耳，混着朔风的呼啸，竟如阎罗催命一般，顺着风势飘上山来。李忠在高台之上，见那驴车队伍渐近，周身杀气愈盛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，喉间闷哼一声，终是按捺住胸中怒火，咬牙喝令：“放他们上山！”其声沙哑如破锣，裹着彻骨寒意，穿透风雪，震得身旁喽啰耳膜发疼。喽啰们得令，不敢有半分耽搁，忙转动绞盘，吊桥缓缓放下，咯吱作响，似不堪风雪重负；寨门“吱呀”洞开，两扇木门上的铜环碰撞，发出沉闷声响，如呜咽一般。丘小乙端坐头车之上，一身粗豪短打，腰悬朴刀，眉梢虽有几分怯意，却强装镇定，双手按在刀把上，目视寨门。张三、李四并二十杂勇，缩在后续驴车之中，浑身抖索如筛糠，目光躲闪，连抬头望向桃花山寨门的勇气都无，只敢低着头，盯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靴底。十余辆驴车之上，油布覆顶，鼓鼓囊囊，隐约可见狰狞的人头轮廓，一股腥腐之气混杂着烧饼的怪异香气，随风飘散，令人作呕，寨墙上的喽啰闻之，竟有几人忍不住弯腰干呕。驴车刚入山寨广场，便听得丘小乙大喝一声，翻身下车，动作虽有几分仓促，却也带着几分头领气派，大手一挥，向杂勇们厉声喝道：“速将物事卸下来！林头领有令，教李寨主亲见，休得怠慢！”张三、李四本就心惊胆战，闻此喝令，哪敢耽搁，慌忙从车上爬下，踉跄着率众杂勇，伸手掀开油布。油布一掀，腥腐之气更甚，直冲鼻腔，杂勇们纷纷侧头捂鼻，却不敢停下手中动作，将一个个盛着人头的竹筐、黄铜大盆，以及一箩箩金黄的人肉烧饼，一一搬运下车，摆在广场中央。竹筐逐个掀开，人头滚落雪地上，个个双目圆睁，面色青紫，唇齿间还凝着血冰，正是桃花山先前被俘的千余喽啰，细看之下，尚有几人是寨中老卒，面目依稀可辨。那黄铜大盆之中，人头面目清晰，正是李忠的结义手足、小霸王周通，其颈间血痕未干，冻凝如紫铁，双目圆睁，似含无尽怨愤，嘴角还沾着些许饼屑，模样凄惨至极，见者无不心惊。一箩箩烧饼摆在一旁，色泽金黄，却透着怪异香气，有那胆大的喽啰偷眼细看，只见饼馅之中，竟夹杂着细小的骨屑、毛发，甚至还有半片指甲，令人毛骨悚然，纷纷转过头去，不敢再看。李忠在高台上看得真切，双目骤红，胸中怒火如火山欲喷，猛地攥紧长枪，枪杆被握得发白，踉跄着奔下高台，几步便冲到铜盆之前，不顾周身腥气，双手抱起周通的头颅，指腹摩挲着其冰冷的脸颊，悲呼一声：“周通兄弟！我的好兄弟啊！”哭罢，他猛地抬头，双目赤红如血，死死盯住张三，声音颤抖却带着滔天怒火，厉声喝问：“周通兄弟的尸身何在？你等恶贼，竟将他害至这般地步，其尸身到底在哪？”张三被李忠的威势吓得浑身发软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，不敢抬头直视李忠，只敢用手指了指一旁的竹箩，声音细若蚊蚋，结结巴巴地应道：“寨、寨主饶命！周、周通的尸身，武大郎头领专门给您留、留着哩……已、已剁作馅，便是这箩中的烧饼，专、专门送与寨主品尝的！”言罢，他浑身抖得更甚，连头也不敢抬，只盼着李忠能饶他一命。
李忠闻言，恰似胸口被那闷雷轰中，又似被利刃剜心，大吼一声，声震山谷，惊得周遭喽啰齐齐打了个寒噤，连漫天风雪都似凝滞了几分。那吼声中，既有丧弟之痛，又有辱寨之愤，混着朔风的呼啸，凄厉不堪，直透云霄。他双目骤赤，血丝布满眼白，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滚落，混着脸上的雪沫与怒气，簌簌砸在衣襟之上，瞬间便冻成了细小的冰粒。先前强压的悲愤，此刻尽数迸发，如决堤洪水，再也难以遏制。只见他脚步踉跄，身形一个趔趄，险些栽倒在地，身旁亲信慌忙伸手去扶，却被他猛地挥袖打开，口中只吼得一句：“周通兄弟！”
言罢，他不顾周身甲胄沉重，不顾风雪割面，迈开大步，踉跄着奔下高台，靴底碾过积雪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，每一步都似用尽了全身气力。奔至铜盆之前，他俯身便扑，双手颤抖着捧起周通的头颅，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脸颊、颈间狰狞的血痕，泪水愈发汹涌。这周通，乃是他在江湖漂泊之时结识的手足，当年他在街头卖艺，被泼皮欺凌，是周通挺身而出，与他结为异姓兄弟，一同投奔桃花山，招兵买马，共守这一方山寨。二人虽非一母所生，却胜似骨肉，平日里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，李忠吝啬，周通从不计较；周通鲁莽，李忠时时提点，这般情谊，早已刻入骨髓。
可如今，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，竟落得这般下场——头颅被斩，尸身被剁作饼馅，连全尸都未能保全，嘴角那残留的饼屑，恰似最锋利的羞辱，刺得李忠心口剧痛难忍。他将周通的头颅紧紧抱在怀中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，悲声痛哭，哭声嘶哑，如受伤猛虎的哀嚎，听得寨中喽啰尽皆垂首，暗自抹泪。“我的好兄弟啊……”李忠哽咽着，话语断断续续，“汝怎就遭了这般毒手？那林冲匹夫，那武大郎恶贼，竟如此歹毒，连你死后都不肯放过，端的是猪狗不如！”
哭了半晌，李忠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的泪水尽去，只剩滔天怒火与彻骨怨毒，双目赤红如血，死死盯住丘小乙一行人，周身杀气凛冽，似要将这伙人生吞活剥。他猛地将周通的头颅轻轻放回铜盆，双手攥紧腰间长枪，枪杆被握得咯咯作响，指节发白，肩头肌肉突突跳动，青筋暴起，显见得已是怒极。他身形直立，如一尊暴怒的天神，目光如刀，缓缓扫过丘小乙、张三及一众杂勇，每扫过一人，那人便忍不住浑身发抖，低头敛目，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林冲匹夫！武大郎恶贼！”李忠放声痛骂，声浪滚滚，穿透风雪，响彻整个桃花山寨，“汝等这两个腌臜泼才，蛇蝎心肠，狼子野心！我桃花山与汝等无冤无仇，汝竟兴兵来犯，屠戮我千余弟兄，烹食我麾下儿郎，如今又斩我兄弟头颅，送这人肉烧饼前来羞辱某家，此等血海深仇，不共戴天！”
骂罢，他猛地拔出长枪，枪尖直指丘小乙一行人，枪身因暴怒而微微颤抖，枪尖映着漫天白雪，寒光闪烁，令人胆寒。“今日某家恨不得将汝等这伙恶贼，尽数斩于枪下，剁为人肉烧饼，以慰周通兄弟在天之灵，以告我桃花山千余弟兄的冤魂！”他咬牙切齿，字字如刀，周身的杀气愈发浓重，连朔风都似被这杀气所慑，吹得愈发急促，卷起地上的积雪，环绕在他周身，更添几分悍然之气。身旁的亲信与喽啰们，见寨主这般模样，也皆是怒目圆睁，按刀而立，胸中怒火熊熊，只待李忠一声令下，便要冲上前去，将这伙登云山的恶徒碎尸万段。
丘小乙见李忠怒不可遏，心中不免发慌，却依旧强撑着底气，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李寨主，某奉我家林头领之命，送书信、首级与烧饼在此。林头领有令，教寨主细看书信，识我登云实力，若识相，便献粮归降，若执迷不悟，他日必踏平桃花山，鸡犬不留！”说罢，从怀中取出林冲的书信，递了过去。李忠身旁的亲信，忙上前接过书信，递到李忠手中。李忠本是文盲，不识一字，只得攥着书信，怒目望向丘小乙，厉声道：“匹夫休得猖狂！此信之上，尽是些腌臜言语，快些念来！若有半句辱我弟兄、辱我桃花山之言，某定教你碎尸万段！”
丘小乙心中一凛，不敢怠慢，接过书信，清了清嗓子，便大声念了起来。他字字清晰，将林冲信中嘲讽李忠无能、辱骂周通草包、炫耀登云山兵力、威逼利诱归降之言，一一念出。每念一句，李忠的面色便沉一分，周身的杀气便重一分，身后的喽啰们，也个个面露悲愤，却碍于登云山的威势，不敢多言。
待丘小乙念罢书信，字字如刀，剜得李忠心口剧痛，那胸中积郁的悲愤与屈辱，再也按捺不住！只见他双目赤红，须发倒竖，大吼一声，如平地起惊雷，震得周遭喽啰齐齐打颤，漫天风雪亦为之凝滞。他双手攥紧那封书信，指节发力，“嗤啦”一声，竟将宣纸扯得粉碎，纸屑纷飞，混着雪花，散落一地。李忠犹不解气，抬起脚来，光着靴底，在碎纸之上狠狠践踏，每踏一下，便厉声怒喝一声，唾沫星子混着雪沫，喷溅而出：“狂妄！狂妄至极！林冲匹夫，汝这腌臜泼才！” “汝本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，身受朝廷俸禄，本该执鞭教场，护境安民，却因高俅奸贼所害，落得刺配沧州之祸，此乃汝命途多舛，某家初时尚有几分恻隐之心，念汝亦是苦命之人。可汝怎地不思悔改，反倒堕入歧途，弃正从邪，强夺登云山，杀了邹渊叔侄，更纵容麾下一群恶徒，干出烹食人肉、屠戮生灵的滔天恶行！” “似此伤天害理、悖逆人伦之事，猪狗尚且不为，汝却做得心安理得，真乃天地难容，人神共愤！”李忠越骂越怒，腰间长枪因暴怒微微颤抖，枪尖映着白雪，寒光凛凛，直逼丘小乙，“周通兄弟，乃某家结义手足，绰号小霸王，一身武艺虽非天下顶尖，却也光明磊落，敢作敢当，阵前交锋，从不暗下黑手！汝竟在信中污蔑他武艺稀松，靠暗箭伤人取胜，此等颠倒黑白、血口喷人之语，某家岂能容忍！” “再看汝麾下郑屠那厮，本是渭州市井屠户，绰号镇关西，欺行霸市，强占金翠莲父女，作恶多端，当年若非鲁提辖三拳将其打服，不知还要害多少良善！此獠侥幸未死，逃至阳谷县，依旧横行霸道，欺压乡邻，混不下去才投效汝登云山，本就是个死有余辜的恶徒！周通兄弟阵前斩他，乃是为民除害，替天行道，怎就成了暗箭伤人？汝这匹夫，分明是颠倒黑白，混淆是非！” “还有那武大郎恶贼！”李忠咬牙切齿，眸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，声音沙哑如破锣，“昔年不过是阳谷县街头挑担卖饼的侏儒，身矮貌丑，懦弱无能，整日被人欺凌，连自家浑家都看他不起，何其窝囊！如今得了汝这匹夫的庇护，得了几分势力，便心性扭曲，沦为食人恶魔，专以人肉为馅，做那腌臜烧饼，饱食同类，其行之惨毒，令人发指，闻之欲呕！” “汝登云山上下，尽是些鸡鸣狗盗、嗜血嗜杀之辈：武松滥杀无辜，血溅鸳鸯楼，不分良贱；张三李四泼皮成性，寻衅滋事；裴如海披着僧衣，行苟且之事；蒋忠恃强凌弱，霸道横行！一群乌合之众，蛇鼠一窝，同流合污，也敢在某家面前耀武扬威，妄谈实力，真乃可笑至极，无耻之尤！” 丘小乙被李忠骂得狗血淋头，面皮涨得通红，却依旧强撑着头领气派，不敢露半分怯意，他按了按腰间朴刀，冷声道：“李寨主，休要在此逞口舌之快！口舌之争，无用无益。我家林头领所言，句句属实，半点不虚！汝桃花山今番损兵折将，周通被杀，千余喽啰被俘，早已元气大伤，战力尽失，如同风中残烛，一推即倒！” “某家劝汝，识相些便献粮归降，投入我登云山麾下，尚可苟全性命，混口饭吃；若汝执迷不悟，冥顽不灵，他日我家林头领必率四千健儿，踏平汝桃花山，杀尽汝麾下儿郎，将汝剁为人肉烧饼，烹食殆尽，教汝桃花山白骨露于野，腥风贯山间，永世不得翻身！”说罢，丘小乙昂首挺胸，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，眼底却藏着几分忌惮。
“放肆！”李忠怒喝一声，声如惊雷，震得周遭积雪簌簌坠落。他猛地掣出腰间环首长刀，刀身映着漫天白雪，寒光凛凛，直指丘小乙面门，怒目圆睁骂道：“汝这狂徒，仗着林冲匹夫之势，携腌臜物事登门辱我，害我弟兄，辱我山寨！今日某若不斩汝狗头，难消心头之恨，难慰周通兄弟与千余儿郎的在天之灵！”言罢，他双脚蹬地，身形一纵，腕抖刀扬，那长刀带着呼啸的朔风，直劈丘小乙肩头，势要将其劈为两半。丘小乙骤闻怒喝，又见刀光扑面，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忙踉跄后退三步，脚下积雪打滑，险些栽倒在地。他强按心头惊惧，双手紧握腰间朴刀，按刀翘首，色厉内荏地厉声回骂：“李忠匹夫，休得放肆！汝当某是吓大的不成？某腰间宝刀亦非吃素，岂惧汝这泼刀！某乃登云山头领亲信，深得林头领器重，汝若敢伤某分毫，我家林头领必亲率四千健儿，踏平汝这桃花山，将汝麾下喽啰尽数屠戮，把汝这匹夫剁为人肉烧饼，烹食殆尽，教汝死无全尸，永世不得超生！”说罢，他虽昂首挺胸，故作悍勇之态，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颤，眼底的忌惮难以掩饰——他深知李忠此刻怒极，若真拼起命来，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。李忠的环首长刀，堪堪停在丘小乙头顶三寸之处，刀风刮得丘小乙鬓发翻飞，却迟迟未能落下。他胸中怒火如焚，恨不得当即挥刀斩了这狂徒，可脑海中却陡然闪过一念，理智硬生生压下了杀意。他缓缓收势，持刀仁立，眉头紧蹙，眸中怒火翻涌，却又掺着几分无奈与隐忍。身旁的亲信见状，连忙上前半步，低声劝道：“寨主，三思啊！丘小乙乃林冲心腹使者，非寻常喽啰可比，杀之必引滔天大祸！”李忠闻言，缓缓颔首，目光扫过寨墙之上神色惶惶的喽啰，又想起周通战死、千余弟兄被俘的惨状，心中愈发明晰：如今桃花山元气大伤，仅剩一千五百余喽啰，其中五百余皆是老弱妇孺，能战之士不过千数，且兵刃短缺，甲胄残破，战力大损。反观登云山，林冲麾下有黑旗营、摧锋营诸部，喽啰四千有余，且个个凶悍嗜杀，更有武松、裴如海等头领相助，实力远胜桃花山。若今日斩了丘小乙，林冲必然雷霆震怒，即刻便会点齐大军，挥师来犯。桃花山地势虽险，却架不住登云山人多势众，到那时，山寨必破，麾下儿郎必遭屠戮，自己亦难逃碎尸万段之祸，非但报不了周通兄弟与千余弟兄的仇，反倒会让桃花山彻底覆灭，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。念及此处，李忠紧握刀柄的手微微松动，指节发白，肩头肌肉突突跳动，胸中的怒火与屈辱交织在一起，几乎要将他憋得吐血。他死死盯着丘小乙，眸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，却只能强压下杀意，咬牙切齿地骂道：“汝这狂徒，仗着林冲匹夫之势，暂且寄汝狗头！今日某不杀汝，非是怕了林冲，实乃留汝狗命，回去给那匹夫捎个口信，教他洗干净脖子，某家早晚必率弟兄，踏平登云山，取他狗命，为我弟兄报仇雪恨！”
身旁两个亲随心知寨主怒火中烧，却也不敢怠慢，连忙抢步上前，一左一右死死拽住李忠的臂膀，膝盖微曲，低声苦劝：“寨主息怒！万万不可造次！那丘小乙乃是林冲心腹臂膀，非是寻常喽啰可比，乃是登云山派来的使者。今日若斩了他，便是公然打了林冲那厮的脸面，那泼才必然雷霆震怒，即刻点齐登云山四千喽啰，携黑旗营、摧锋营之威，挥师来犯！我桃花山今番遭此大劫，周通头领战死，千余弟兄被俘遇害，早已元气大伤，能战之士不过千数，且甲胄残破、兵刃短缺，粮草亦有不济，怎生抵挡得住登云山的虎狼之师？”
二人言罢，又连连叩首，声音愈发急切：“还请寨主体谅麾下弟兄，暂且忍耐一时之气！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，待我等整顿山寨，招兵买马，修补甲胄，积蓄气力，他日再寻那林冲、武大郎恶贼报仇雪恨，岂不更好？若今日一时意气用事，斩了丘小乙，我桃花山必遭灭顶之灾，弟兄们尽皆会沦为那人肉烧饼，周通头领与千余弟兄的冤屈，便再也无处昭雪了！”
李忠被二人死死拽住，臂膀动弹不得，胸中悲愤如翻江倒海，喉间一阵腥甜，险些喷出一口热血。他何尝不知亲信所言句句在理，只是那股屈辱与怒火，如毒火焚心，实在难以遏制。想他李忠，虽出身市井，以卖艺谋生，却也在江湖上闯荡多年，靠一身武艺与几分道义，挣下桃花山头领的名号，麾下弟兄虽非精锐，却也个个忠心。
如今，结义手足周通被斩，头颅遭辱，尸身竟被剁作饼馅；千余弟兄惨遭屠戮，冤魂不散；登云山又派使者携人头、人肉烧饼登门羞辱，逼他归降，这般奇耻大辱，乃是他毕生未遇。他身为桃花山之主，弟兄们遭此残害，山寨受此羞辱，若不杀一人泄愤立威，今后如何服众？如何在这江湖之上立足？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周通与千余弟兄？
李忠双目赤红，须发倒竖，借着怒火挣了挣臂膀，却被亲信拽得更紧。他强压心头戾气，目光如刀，缓缓扫过丘小乙一行人。那丘小乙立在当场，昂首挺胸，眉梢带着几分倨傲，嘴角挂着不屑，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，分明是仗着林冲的威势，不将他李忠、不将桃花山放在眼里。
再看那张三，立在丘小乙身侧，虽面色发白，浑身仍有几分抖索，却也刻意挺直腰板，透着几分头领的气派，显见得在登云山也有几分名分，并非无名小卒。李忠心中暗忖：这二人皆是林冲麾下有头有脸的人物，若真斩了他们，必然彻底激怒林冲，登云山大军旦夕即至，桃花山必破无疑，此举乃是自取灭亡，万万不可。
可若就此忍气吞声，不杀一人，非但难消心头之恨，更会让麾下弟兄觉得他怯懦无能，日后必难服众。一时间，李忠进退两难，胸中怒火与理智反复交锋，指节攥得咯咯作响，长刀刀柄被握得发热，刀刃映着漫天白雪，寒光闪烁，却迟迟难以落下，唯有那眼中的怨毒与不甘，愈发浓烈。他眉头紧蹙，三角眼不住扫视丘小乙一行人，似要从这伙人之中，寻个宣泄怒火的由头，也好给麾下弟兄一个交代，全了自己这寨主的脸面。
目光扫来扫去，忽的一顿，最终落在了缩在人群末尾、几乎要钻进雪堆里的李四身上。这李四，生得身形瘦长如枯柴，面黄肌瘦似饿殍，身上那件粗布短褂，补丁摞补丁，破烂得能看见里头嶙峋的肋骨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露着两条黢黑干瘦的小腿，冻得瑟瑟发抖，连一双破布鞋都露着脚趾，沾着雪泥，狼狈不堪。他头埋得低低的，下巴几乎贴到胸口，双手死死攥着衣角，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，大气也不敢出，与丘小乙的强装悍勇、张三的故作镇定相比，简直是云泥之别，一眼望去，便是个在登云山连口热饭都混不上的无名小卒，翻不起半点风浪。
李忠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精光，心中暗喜：妙哉！这般无名小卒，杀了他，既解了某家心头之恨，又能在弟兄们面前立威，震慑这伙登云山的恶徒，更要紧的是，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杂勇，死了便死了，如同踩死一只蝼蚁，林冲那匹夫纵使知晓，也未必会放在心上，更不至于因此便倾巢来犯，岂不正是个绝妙的替罪羊？
这般念头刚在心头落定，巧事便来了。只见寨中一个年轻喽啰，本就因见了满地人头、闻了那腥腐之气，吓得心胆俱裂，又被李忠与丘小乙的怒气相逼，心神不宁之下，脚下一滑，“哎哟”一声，身子踉跄着往前一扑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撞在了李四的后背上。这李四本就吓得浑身发软，脚下无根，被这一撞，哪里还站得住？当即像个破麻袋一般，踉跄着扑到了前面，“噗通”一声，正好摔在李忠面前的雪地里，脸朝下，吃了一嘴的雪沫子，狼狈至极。
李忠见状，心中大喜过望，暗道：天助我也！他当即收了那几分犹豫，双目猛地圆睁，眼似铜铃，须髯倒竖，猛地扯开嗓子，厉声怒喝起来，那声音如同惊雷滚滚，震得周遭喽啰耳膜发疼，连漫天飞舞的雪花，都似被这吼声震得滞了一滞：“好你个不知死活的狂徒！大胆鼠辈！某家正在此处怒斥登云山的恶贼，清算血海深仇，你竟敢在一旁作祟，推搡喧哗，搅乱阵仗，分明是登云山派来的内应，故意挑衅某家，妄图坏我大事！今日，某便替天行道，斩了你这奸贼，以儆效尤，慰我桃花山千余弟兄的在天之灵！”
李四被这一喝，吓得魂飞魄散，三魂丢了七魄，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脑袋“咚咚咚”地往雪地里磕，磕得额头鲜血直流，混着雪沫子，狼狈不堪。他一边磕头，一边扯着嗓子哭求，声音尖利刺耳，带着哭腔，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寨主饶命！寨主饶命啊！小人冤枉！小人天大的冤枉啊！”
“小人只是登云山上一个无名无姓的杂勇，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蝼蚁，哪有胆子做什么内应？哪有胆子挑衅寨主您的虎威啊！”李四哭得涕泪横流，说话结结巴巴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囫囵，“方才、方才是有人不小心撞了小人一把，小人不是故意的，真的不是故意的！求寨主开恩，看在小人上有老、下有小（实则无家可归）的份上，饶小人一条狗命吧！小人今后再也不敢踏入桃花山半步，再也不敢跟着登云山的人作恶了！”
他一边哭求，一边不住地磕头，额头的血越磕越多，染红了身前的白雪，看得一旁几个登云山的杂勇，个个心惊胆战，却没人敢上前求情。一旁的张三，见李四被李忠诬陷，吓得浑身发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些什么，却又不敢得罪暴怒的李忠，只能急得抓耳挠腮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半晌才憋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，声音细若蚊蚋，连自己都听不清：“寨、寨主息怒，他、他只是个无名小卒，和、和您还是本家，求、求寨主看在本家的份上，饶、饶他一命吧……”
这话一出，不惟未能救得李四性命，反倒恰似火上浇油，正撞在李忠的火气上，更坐实了他要寻个由头立威的心思。李忠闻言，眉头猛地一蹙，三角眼瞪得溜圆，恰似那被惹恼的野狗，怒喝一声，指着张三的鼻子便骂：“本家？兀那泼才，休要胡言！某家行走江湖数十载，靠的是一身武艺、几分义气，怎会有这等贪生怕死、趋炎附势的窝囊废本家？他这等跟着林冲匹夫助纣为虐、吃人肉烧饼的腌臜小人，也配与某家称本家？再敢多言半句求情之语，某家便将你也拖下去，一并斩了，与这恶徒做个伴！”
张三被李忠这一声怒喝，吓得浑身一哆嗦，如筛糠一般，腿肚子转筋，方才那几分故作镇定的气派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，忙不迭地闭上嘴巴，缩了缩脖子，脑袋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，连大气也不敢出。他偷眼瞥了瞥地上瘫软的李四，又瞧瞧李忠怒不可遏的模样，满脸的无奈与惊惧，心中暗暗叫苦：苦也苦也！这李四当真是晦气冲天，撞谁不好，偏撞在李忠这尊杀神的火头上，今日这般光景，怕是插翅也难飞了，只盼他死得痛快些，莫要连累了自家才是！
李忠骂退张三，目光复又落回李四身上，那眼中的怜悯之色，早已被冰冷的杀意与滔天怒火吞噬——他今日便是铁了心要杀李四，一来解心头之恨，二来在麾下弟兄面前立威，三来也教登云山这伙恶徒知晓，他李忠虽出身市井，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，桃花山虽损兵折将，却也绝非可欺之地！
李四见李忠眼神凶狠，如要生吞活剥了自己，吓得魂飞魄散，三魂七魄去了大半，磕头磕得愈发急切，额头的鲜血混着雪沫，染红了身前一片白雪，哭求之声尖利刺耳，在风雪中回荡：“寨主饶命！寨主饶命啊！小人真的冤枉！小人不过是登云山上一个混口饭吃的杂勇，如同路边的蝼蚁一般，哪有胆子做什么内应？方才当真只是有人不慎撞了小人一把，小人绝非故意喧哗搅乱阵仗啊！”
他一边哭求，一边胡乱扯着谎话，妄图蒙混过关：“求寨主开恩，小人上有八十老母，下有三岁孩童，全靠小人苟活度日，若小人死了，一家老小便要饿死街头了！求寨主看在小人可怜的份上，饶小人一条狗命，小人今后再也不敢踏入桃花山半步，再也不敢跟着登云山的人作恶了！”
可李忠哪里肯听，他冷笑一声，厉声叱止：“休得狡辩！兀那恶徒，事到如今，还敢巧言令色、蒙骗某家！今日某家便替天行道，斩了你这狂徒，取你首级，以慰我桃花山千余弟兄的在天之灵！”
说罢，他挥手喝令身旁两个喽啰：“来人！将这狂徒拖下去，当场斩首，速取其首级来见！”
那两个喽啰得令，当即上前，如拎小鸡一般，架起瘫软如泥、哭天抢地的李四，拖拖拽拽便往广场中央而去。李四手脚乱蹬，哭喊不止，挣扎得如同疯狗一般，却怎敌得过两个身强力壮的喽啰？只听得他哭嚎着“寨主饶命”，声音渐渐远去，最终被按在了雪地里。
一旁早有喽啰取来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，那刀身布满锈迹，刃口也不甚锋利，瞧着便教人发笑，想来平日里也只是用来劈柴剁草，今日却要用来斩人。那持刀喽啰摆开架势，憋足了力气，大喝一声，猛地挥刀劈下——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伴着李四一声凄厉的惨叫，鲜血喷涌而出，溅得雪地之上一片猩红，恰似那漫天白雪中开了一朵诡异的红梅。
李四的人头滚落在地，滚出数尺之远，方才还在哭喊的嘴巴兀自张着，双目圆睁，死死盯着天空，脸上依旧凝固着惊恐与不甘，那模样既凄惨又滑稽。那持刀喽啰收了刀，瞧着地上的人头，还嫌不够利落，又抬脚踢了踢，啐了一口道：“兀那恶徒，也配在寨主面前猖狂，今日便是你的报应！”
周遭桃花山的喽啰们见状，个个噤若寒蝉，心中既解气又有几分好笑，这登云山的杂勇，当真是窝囊至极，死到临头还在装可怜，也难怪被李忠当作泄愤的替罪羊。而登云山剩下的杂勇们，更是吓得浑身发抖，缩在一旁，连头也不敢抬，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自己。
李忠望着李四的人头，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，他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，厉声喝道：“今后，谁再敢挑衅我桃花山，谁再敢与登云山勾结，这便是下场！”
桃花山喽啰们见状，个个噤若寒蝉，连忙躬身应诺，心中既恐惧，又有几分解气。登云山的杂勇们，更是吓得浑身发抖，缩在一旁，连头也不敢抬。
后裴如海写打油诗赞曰：
咏李四
东京城郭多泼皮，青草为名李四栖。
身形瘦长如枯木，眼神狡黠似寒蜺。
昔年混迹相国寺，偷菜劫粮惯作欺。
结伙张三称恶少，欺凌僧众辱菩提。
曾将智深推粪窖，敢向好汉耍阴夷。
一朝失手逢严训，伏地求饶暂敛蹄。
听闻登云能避祸，奔投山寨暂栖迟。
未获头领半分重，只作杂勇混尘泥。
挑水劈柴充苦役，吞声忍气怕人嗤。
张三得势忘旧伴，冷眼旁观不相携。
忽逢桃花遭兵祸，周通身死弟兄离。
丘小乙奉林冲令，携颅送饼辱李牺。
李四随队心胆战，缩身车下魂欲飞。
寨前雪落风如刀，李忠怒发冲冠霓。
不杀头目恐生祸，欲斩小卒泄怨啼。
恰逢喽啰轻相撞，李四踉跄扑尘泥。
李忠借题施凶暴，妄指内应骂声嘶。
磕头出血求开恩，谎称家有老与妻。
张三求情遭怒斥，自身难保怎相庇。
锈刀一挥头颅落，鲜血溅雪染虹霓。
尸身弃野喂豺犬，首级悬门作警旗。
一生作恶终遭报，半世偷生竟若斯。
堪笑泼皮无傲骨，可怜冤魂绕山溪。
登云桃花结仇怨，此身枉死更谁惜。
唯有寒风吹血泪，空留诗笔叹愚痴。
丘小乙见李忠竟真个斩了李四，心头顿时窜起几分怒意，眉头紧蹙，指节暗暗攥紧了腰间朴刀。原来这李四虽在登云山只是个末等杂勇头目，却也是他麾下心腹使唤的人，今日在桃花山被当众斩首，岂不是折了他丘小乙的脸面？他侧目瞧了瞧身旁面如土色的张三，又瞥了瞥地上李四的首级与那片猩红血迹，喉间闷哼一声，暗自忖道：“李忠匹夫，竟敢如此放肆！斩我麾下之人，此仇某记下了！只是此刻身在他山寨之中，寡不敌众，若贸然发作，恐难全身而退，反误了林头领的大事。”念及此处，丘小乙强压下胸中怒火，敛了怒色，强装镇定，挺了挺腰板，摆出一副倨傲姿态，朗声道：“李寨主好胆色！竟敢在某家面前斩我登云山麾下之人，这笔账，某家暂且记下便是。如今某已将林头领的书信、弟兄们的首级并那人肉烧饼，一并送到，也算尽了使命。还请寨主速速定夺，早回书信与林头领，若肯识相归降，尚可保全桃花山上下性命；若执意顽抗，他日我登云山大军一到，必踏平此山，教你等血债血偿，来讨今日之辱！”
丘小乙言罢，昂首挺胸，目光如刃，直直望向李忠，半点不肯示弱。李忠闻言，陡然冷笑一声，笑声中满是不屑与狠厉，他踏前一步，靴底碾过地上积雪，咯吱作响，眸中闪过一丝寒芒，厉声回斥：“讨教？好一个讨教！某家倒要看看，你登云山有多大能耐，敢在某家面前口出狂言！”说罢，他抬手一挥，直指那堆人肉烧饼与十余辆驴车，怒喝道：“你等送来的这些腌臜物件，污我桃花山的地界，脏我弟兄们的眼！这人肉烧饼，乃是用我桃花山千余弟兄的尸身制成，沾满了冤屈，岂能留在此地？尽数扔下山去，喂那山中豺狼虎豹，也胜似污了我山寨寸土！还有这些驴车，载着我弟兄们的冤魂与这腌臜秽物，也一并没收，归入山寨库房，充作公用！”
众喽啰得令，齐声应诺，声音虽有几分怯意，却也不敢怠慢，纷纷上前忙活起来。只见几个身强力壮的喽啰，双手抱起盛着人肉烧饼的竹箩，憋足了气力，大步奔至寨边崖畔，喝一声号子，便将整箩烧饼奋力扔下山去。那金黄的烧饼滚落崖壁，有的撞在岩石上，碎成齑粉，露出里面暗红的肉馅与细小骨渣；有的顺着积雪滑落深谷，转瞬便被漫天风雪掩埋，却依旧有那怪异的腥腐之气，顺着风势飘上来，令人闻之欲呕，不少喽啰忙活间，忍不住弯腰干呕，连苦水都险些吐了出来。
另有几个喽啰，牵着驴车的缰绳，小心翼翼地将十余辆驴车往山寨库房拖拽。那驴儿似也嗅惯了车上的腥气，又被周遭的杀气震慑，个个耷拉着脑袋，慢吞吞地走着，时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嘶鸣，驴车轱辘碾过积雪与碎石，吱呀作响，与喽啰们的吆喝声、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，显得格外凄怆。有那性子急躁的喽啰，见驴儿走得迟缓，便扬起手中榆木鞭，轻轻抽在驴身上，口中骂道：“孽畜！快走！莫要耽搁了寨主的吩咐！”
丘小乙立在一旁，见李忠这般处置，心头怒意更甚，却也知晓此刻不宜逞强，只得强压怒火，冷眼旁观。他瞧着那些被扔下山的人肉烧饼，又瞧着被喽啰们拖拽而去的驴车，嘴角撇了撇，冷哼一声，对着李忠抱了抱拳，语气冰冷地说道：“李寨主既已这般定夺，某家也不多言。今日之事，某家自会回禀林头领，静候寨主的回信。某家告辞！”言罢，他又瞪了一眼地上李四的首级，眼中闪过一丝怨毒，转身便要离去，脚步匆匆，似是一刻也不愿多留。
“急什么？”李忠冷笑一声，“某家自然会给林冲匹夫回信！只是某家不识一字，需找个识字的人，写下书信，教林冲匹夫知晓，某桃花山的骨头，硬得很，想要某家归降，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！”说罢，挥手喝令，“来人！速下山去，绑一个识字的老头上来，越快越好！”
两名喽啰得令，不敢怠慢，立刻披甲持刃，趁着风雪，匆匆下山而去。桃花山脚下，有一个小村庄，村里有几个识字的老头，皆是落魄的书生，隐居于此。喽啰们不敢耽搁，直奔村庄，不多时，便绑了一个白发苍苍、衣衫破旧的老头，匆匆上山而来。
那老头吓得浑身发抖，面色惨白，被喽啰们推到李忠面前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连连磕头：“寨主饶命！寨主饶命啊！老丈只是个普通书生，从未得罪过寨主，求寨主开恩，放老丈回去吧！”
李忠俯视着老头，语气冰冷：“老丈，某家今日不杀你，也不害你，只需你帮某家写一封书信，写给登云山的林冲匹夫。你若写得好，写得解气，某家便放你回去，再赏你几两碎银；你若敢敷衍了事，敢有半句偏袒林冲匹夫之言，某家便将你，也剁为人肉烧饼，喂我山寨弟兄！”
老头吓得魂不附体，连忙磕头应诺：“老丈遵命！老丈遵命！寨主有何吩咐，尽管说来，老丈一定如实写下，不敢有半句虚言！”
李忠点了点头，挥手令喽啰取来笔墨纸砚，摆在老头面前。老头颤抖着双手，拿起毛笔，蘸了蘸墨汁，抬头望向李忠，低声道：“寨主，请讲，老丈即刻写下。”
李忠走到老头面前，双手叉腰，眸中怒火再次翻腾，一字一句，厉声说道，将心中的怨毒与悲愤，尽数融入话语之中，教老头一一写下：
桃花山头领李忠，致书登云山逆贼林冲匹夫麾下：
盖闻天道昭昭，报应不爽；善恶之途，终有归处。汝本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，身受国恩，本该尽忠职守，护境安民，却因私怨，被高俅所害，遂弃正途，堕入绿林，此乃汝之不幸，亦乃汝之不义也。然某家念汝身世可怜，初时尚有几分恻隐之心，未曾想，汝竟狼子野心，恶性难改，占据登云山之后，不思行善积德，反倒纵容麾下恶徒，屠戮生灵，烹食人肉，干出这等伤天害理、悖逆人伦之事，真乃猪狗不如，天地难容！
汝遣丘小乙携书信、首级并人肉烧饼至我桃花山，言辞狂妄，肆意羞辱，威逼某家归降，真教某家齿冷！汝在书中，污蔑某家市井伶人，无能之辈，不识好歹；辱骂周通兄弟草包一个，武艺稀松，靠暗算取胜，此等颠倒黑白、血口喷人之语，某家岂能容忍？
某家出身市井，卖艺谋生，虽无惊天动地之能，却也有几分江湖道义，几分恻隐之心。昔年渭州地面，鲁提辖为救金翠莲父女，义愤填膺，要除郑屠恶贼，某家虽家道贫寒，卖艺所得寥寥无几，却也尽己所能，摸出银两相助，这份侠义之心，这份恻隐之情，岂是汝这双手沾满鲜血、惯于烹食人肉的魔贼所能领会？汝倒有脸笑某家吝啬，却不知自己麾下，尽是些鸡鸣狗盗、嗜血嗜杀之辈，个个作恶多端，死有余辜，汝与彼等蛇鼠一窝，同流合污，端的是五十步笑百步，无耻之尤！
周通兄弟，乃某家结义手足，堂堂桃花山头领，绰号小霸王，一身武艺，虽非顶尖，却也光明磊落，敢作敢当，嫉恶如仇，重情重义。昔年，他虽有强逼刘太公嫁女之过，却也知错能改，此后镇守桃花山，只劫那为富不仁的劣绅、贪赃枉法的官吏，从不曾伤过半个无辜百姓，麾下喽啰，也皆是些穷苦汉子，或为官府逼迫，或为豪绅压榨，走投无路，才聚于桃花山，落草求存，哪点对不起汝登云山？哪点对不起天下百姓？
阵前交锋之际，汝家郑屠那厮，本是市井屠户，欺行霸市，为祸一方，被鲁提辖三拳打伤，装死逃脱，后逃往阳谷县，依旧欺行霸市，作恶多端，混不下去，才投奔汝登云山，当了一名斗将。此獠，本就是个恶徒，死有余辜！周通兄弟，与他阵前放对，光明磊落，不曾有半分暗算之心，二人挺枪相迎，力战三十回合，周通兄弟枪影翻飞，气势如虹，未曾有半分退缩，半点怯意。郑屠身死，乃是他学艺不精，气力不支，技不如人，反丧性命，怎就成了暗箭伤人？
汝为抬高自家气焰，为羞辱某家，竟不惜颠倒黑白，污蔑逝者英灵，挫辱阵亡弟兄，足见汝心胸狭隘，卑鄙龌龊，枉披人皮！周通兄弟捐躯沙场，本是好汉本色，却被汝这恶贼肆意诋毁，肆意羞辱，甚至被汝麾下恶徒，斩下头颅，剁为饼馅，此仇此恨，某家铭记五内，刻骨铭心，必当亲刃汝等，为周通兄弟雪冤，为千余弟兄报仇！
更可恨者，汝这贼厮鸟，竟将我桃花山千余弟兄，屠戮殆尽！此千余弟兄，皆是些穷苦汉子，无冤无仇，不曾招惹汝登云山分毫，却遭汝这般斩尽杀绝、烹食为粮的毒手！汝麾下恶徒，将我弟兄们的尸身，剁作肉馅，抟成那腌臜烧饼，饱食同类，此等恶行，比之桀纣暴君，更甚百倍，端的是惨毒之甚，亘古未有！汝在书中，口口声声，说什么登云山“只劫贪官污吏、土豪劣绅，不伤无辜百姓”，全是些欺世盗名的鬼话！全是些掩人耳目、行一己称霸之实的遮羞布耳！
汝害了邹渊叔侄，便将二人剁作肉馅，做成烧饼；擒了别家喽啰，也尽数斩首，充作军粮；如今又将我桃花山弟兄，这般残害，天下江湖豪杰，谁人不知，谁人不晓，汝登云山，乃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？汝麾下诸头领，皆非善类，尽是些鸡鸣狗盗、奸邪顽劣之徒，无一可称豪杰！
那武松，虽有景阳冈打虎之名，看似勇猛，实则嗜血好杀，全无侠义之念。昔年血溅鸳鸯楼，不分良贱，不论男女老幼，刀起处，尽皆屠戮，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，此等滥杀无辜之行径，与豺狼何异？与恶魔何别？汝竟将其奉为二当家，委以重任，足见汝与他，皆是一路货色，嗜血成性！
张三、李四，本是东京街头泼皮，惯于寻衅滋事，欺凌弱小，当日误杀高俅麾下牛二，畏罪逃奔登云山，投效汝帐下，泼皮本性，丝毫不改，依旧为非作歹，压榨同类，此等卑劣之徒，汝竟收为麾下，任其为非作歹！
裴如海披着僧衣，却行苟且之事，背弃清规戒律，与妇人私通苟合，心肠阴险狡诈，专好背后使绊、搬弄是非，实乃佛门败类，尘世浊物！汝竟将其奉为军师，听其谗言，可见汝也是个不分贤愚、不明善恶之辈！
蒋忠这厮，生得蛮横粗壮，惯于恃强凌弱，昔年强夺快活林，欺压江湖同道，霸道横行，无人敢惹，纯属一介恶徒！汝竟将其封为教头，统领摧锋营，教他训练士卒，残害百姓，此等恶行，天地不容！
武大郎那恶贼，身矮貌丑，本是阳谷县卖饼小民，却心性扭曲，沦为食人恶魔，专以人肉为馅，做那腌臜烧饼，饱食同类，其行之惨毒，令人发指！汝竟纵容他，让他以人肉烧饼，充当山寨军粮，喂养麾下喽啰，汝与他，皆是些悖逆人伦、天怒人怨之徒，必遭天谴！
时迁、白胜，皆是偷鸡摸狗之辈，时迁惯于飞檐走壁，盗取财物，毫无底线；白胜则贪利忘义，为些许银钱，便出卖同道，此二人臭味相投，狼狈为奸，汝竟收为麾下，教他们统领驰羽骑，劫掠百姓，真乃可笑至极！
解珍、解宝兄弟，虽是登州猎户，有几分勇力，却性情鲁莽，行事冲动，动辄逞强斗狠，不计后果，汝竟让他们统领雕翎营，手握重兵，他日必成大患！
王英五短身材，相貌猥琐，最是贪色成性，昔日屡有劫掠民女之举，恶行昭彰，人所不齿，汝竟将其封为斗将，任其为非作歹，足见汝心胸之狭隘，品性之卑劣！
更有崔道成、丘小乙之流，崔道成曾为瓦罐寺住持，却不守清规，勾结恶徒，劫掠寺产，残害僧众，实乃佛门败类；丘小乙助纣为虐，专司寻衅滋事，替汝传递恶信，羞辱我山寨，此辈皆作恶多端，死有余辜，汝却尽收麾下，任其为非作歹，足见汝与彼等，蛇鼠一窝，同流合污，全无半点江湖道义！
汝在书中，炫耀登云山兵强马壮，有摧锋营、驰羽骑、雕翎营、黑旗营等诸多编制，看似威风八面，实则皆是些乌合之众，不值一哂！
那摧锋营，号称重骑兵，坐骑却尽是些瘦马、老驴、壮骡混杂，毫无半分骑兵气象；防护不过是锅盖钉木框、箩筐衬破布，武器也只是些削尖的老桑木杆，这般粗陋家什，也敢称作精锐？也敢在某家面前耀武扬威？
驰羽骑更是不堪，坐骑瘦得塌了腰，弓箭断弦接补、弩箭锈迹斑斑，箭囊里尽是些歪头箭，麾下喽啰，个个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不过是群散兵游勇，只会打些偷鸡摸狗的勾当，哪有半分弓骑兵的模样？
雕翎营所用之弓，尽是些开裂的老木弓，靠破麻绳缠裹加固，弓弦发乌沾泥，麾下喽啰，箭法拙劣，毫无准头，所谓“百米之外可取敌将首级”，纯属痴人说梦，自欺欺人！
那黑旗营，虽号称精锐，却要靠吃人肉烧饼壮胆，此等靠啖食同类，提振士气的邪祟之辈，悖逆人伦，天怒人怨，又怎配谈什么精锐？又怎配谈什么成大事、图大业？
汝麾下四千喽啰，尽是些杀人犯、强奸犯、诈骗犯、水贼、逃兵、奸夫、破产流民、乞丐之流，个个凶悍无赖，毫无纪律，打仗之时，一哄而上，毫无章法，见到顺风仗，便往前冲，见到逆风仗，便丢盔弃甲，四散而逃，这般乌合之众，也敢称作大军？也敢扬言，踏平我桃花山？
汝强夺登云山，杀了邹渊叔侄，休要妄称“顺天应人，为民除害”！邹渊叔侄，纵是山野粗人，有失仁厚，却也未曾行那烹食人肉的滔天恶行。反观汝掌寨之后，不思整肃纲纪，反倒纵虎为患，容留麾下恶徒，打家劫舍，屠戮往来客商，虐杀无辜百姓，直教登云山，沦为人间炼狱，白骨露于野，腥风贯山间！汝劫杀蔡京小舅子钱高禄，本是恶行，却还沾沾自喜，殊不知，此举，早已引火烧身，他日朝廷大军一到，汝登云山，必遭灭顶之灾，汝等恶徒，必被碎尸万段，死无葬身之地！
此次，汝无故兴兵，犯我桃花山疆界，害我周通兄弟性命，屠戮千余手足，此等血海深仇，某家刻骨铭心，日夜难安！某家虽经此一挫，折损些须弟兄，却尚有一千五百余儿郎，枕戈待旦，誓死保卫桃花山；我桃花山地势险峻，四围皆是峭壁，仅一条山道可通，易守难攻，凭此天险，足可与汝登云山，久持周旋！
汝今日，派丘小乙前来羞辱某家，杀我弟兄，烹食我麾下，某家今日，斩汝麾下小卒李四，只是对汝之警示！汝若识时务，便速速解散山寨，率一众恶徒，束手就擒，听候朝廷发落，或可留得全尸；若仍执迷不悟，继续为非作歹，残虐生灵，继续挑衅某家，某家必广发檄文，遍邀天下江湖豪杰，共讨汝这食人恶魔！
他日，某家必率桃花山弟兄，踏平汝登云山，焚尽汝贼寨，将汝麾下诸恶徒，尽数斩于刀下，将武大郎那恶贼，剁为人肉烧饼，喂豺狼虎豹，将汝林冲匹夫，凌迟处死，以慰周通兄弟之灵，以慰我桃花山千余弟兄的在天之灵！
汝可拭目以待，某家必报此血海深仇！刀兵相见之日，便是汝登云山覆灭之时！某家在此，静候汝之兵临，定与汝等恶徒，不死不休！
书短言长，余怒难平。汝速携回信，前来赴死！
桃花山头领 李忠 顿首
老头颤抖着双手，将李忠的话语，一一写下，字字清晰，句句铿锵，尽是李忠的怨毒与悲愤，尽是桃花山弟兄的冤屈与不甘。写完之后，老头连忙将书信递到李忠面前，低声道：“寨主，书信已写好，请寨主过目。”
李忠虽不识一字，却也接过书信，仔细看了看，见字迹工整，篇幅颇长，便知老头并未敷衍了事，心中稍缓，挥手道：“嗯，写得好！念在你写得尽心尽力，某家便放你回去，再赏你几两碎银，速速下山去吧，今后，莫要再踏入桃花山半步！”
老头闻言，如蒙大赦，连忙磕头谢恩：“谢寨主开恩！谢寨主开恩！老丈这就下山，再也不踏入桃花山半步！”说罢，踉跄着站起身来，连滚带爬，匆匆下山而去。
李忠将书信递给身旁的亲信，令其折迭停当，封入牛皮信封之内，用朱泥按了自己的印信。随后，他走到李四的人头旁，弯腰捡起人头，将其放在一个木盘之中，又将信封放在人头一旁，目光转向丘小乙与张三，厉声喝道：“丘小乙、张三！汝二人听着，这封书信，并此颗首级，汝二人速速带回，交与林冲匹夫！教他仔细观看，教他知晓，某桃花山的骨头，硬得很！教他知晓，此仇此恨，某家必报！”
丘小乙与张三，见李忠眉宇间杀气腾腾，眸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，哪敢再多置一词？慌忙上前，张三拾了书信，丘小乙托了木盘，躬身应道：“理会得！某二人定将书信与首级，亲手交与林头领，不敢有半分差池！”
“滚！”李忠厉声怒喝，“越快越好，某家不想再看到汝等登云山恶贼的嘴脸！若汝二人敢耽搁片刻，某家便率弟兄，将汝二人，也斩于枪下，一同送回登云山！”
“是是是！某二人这就滚！这就滚！”丘小乙与张三吓得浑身发抖，连忙转身，领着余下的二十来个杂勇，跌跌撞撞，奔出桃花山寨门，不敢有半句停留，更不敢回头望一眼。
李忠立在山寨广场之上，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，望着地上周通与千余弟兄的人头，望着漫天飞舞的风雪，眸中尽是怨毒与狠厉。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，指节发白，肩头肌肉突突跳动，胸中的怒火与悲愤，再次翻腾起来。
朔风更紧，卷着山间寒雪，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，鬓边乱发，随风狂舞，更显几分萧瑟悲壮。身后的喽啰们，个个垂首侍立，不敢喧哗，心中既有对登云山的畏惧，也有对李忠的敬畏，更有对千余弟兄的悲痛。
整个桃花山寨，被一股沉郁之气笼罩，寒风吹过寨墙，呜呜作响，似哭似泣，如千余弟兄的冤魂，在低声哀嚎，在诉说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。
李忠知道，今日斩了李四，写了回信，与登云山的恩怨，便再也无法化解，他日，登云山的大军，必然会再次来犯，一场更大的血战，已然在所难免。
他抬头望向漫天风雪，心中暗暗发誓：周通兄弟，千余弟兄，你们放心，某家定当苦练士卒，整顿山寨，集齐天下江湖豪杰，共讨林冲、武大郎等恶贼，必以汝等贼寇之血，洗雪此辱，必以汝等贼寇之命，慰汝等在天之灵！
风雪依旧，寒意彻骨，桃花山的灯火，在风雪中摇曳，似明似暗，如同这场即将到来的血战，前途未卜，却又透着几分不屈的倔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