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脉门来了三个人。
领头的叫石猛,炼体圆满。另外两人年纪不大,背着矿镐,袖口沾着黑灰。他们没有立刻拔刀,却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石猛打量任昭羽,目光在他腹部的血迹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青云宗那个弃徒?”
“消息传得挺快。”
“山脚下死了四个人,还有一个跑到镇上,说你恢复了修为。现在半条街都知道。”
任昭羽记下了这个数字。
石窝里死了三人,另有一人只是昏迷。逃回去的人把活人也算成了死人,要么没敢回头确认,要么有人后来补了刀。
石猛用刀鞘指了指正殿:“我们查过,这地方三年前便被青云宗废弃。地下有条坏灵脉,拿来住人不行,挖点赤铁砂还凑合。你们今晚离开,我不为难。”
苏怜站在偏殿门口: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先报给门里,也凭你们守不住。”
话说得直,倒没有装出替天行道的样子。
石猛没有直接跨进院门。铁脉门只是附近的小宗,门里靠挖矿养着四十多张嘴。抢一座无人破庙没人追究,杀一个刚被青云宗逐出的内门弟子,却可能替青云宗背下山脚几条人命。
更何况九灯公会的车偶尔经过山道,真闹出尸体,矿砂以后也难运进城。
任昭羽看得出他想占便宜,却不想替别人收拾血债。
任昭羽看向三人的鞋。鞋边都沾着湿润红土,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路过,而是刚从祠后勘探回来。石猛说要赤铁砂,真正看中的却未必只是砂。
“你们发现了什么?”任昭羽问。
石猛脸色没变:“听不懂。”
“若只为赤铁砂,你不会等到天黑才进门。白天来,是占一座无人破庙。晚上来,是怕别人看见你在找东西。”
后面的年轻弟子下意识看向石钟架。
石猛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够了。
任昭羽道:“阵心不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什么阵心?”
“空钟别院的阵心。三年前被人撬走,留下的灵脉才开始泄地煞。你们从矿道那边挖进来,应该也只看见一个空槽。”
石猛握刀的手慢慢收紧:“你怎么知道有矿道?”
“灵气不会凭空断掉。井里的地煞来自西北,祠后的红土却从东边翻出来。你们绕着挖了一圈,没敢碰西北那块承重岩。”
院里安静了片刻。
石猛身后的两名弟子不再把任昭羽当作一个快死的人看。
“知道得多,不代表地方归你。”石猛说。
“地方也不归你。”
“那就按山里的规矩。”他拔刀半寸,“谁守得住,归谁。”
刀只出了半寸。后面两个年轻弟子也没散开包围,而是守着院门和退路。石猛是在逼他们搬走,不是在准备灭口。
苏怜掌心冒出一缕火。
任昭羽抬手挡住她。
他体内的第一道基环稳定度只有三十一,动手也许能赢石猛,却一定会重新裂开。更何况杀退三名探路弟子,明天来的便会是铁脉门长老。
“给我七天。”他说。
石猛像是听见了笑话:“七天后,你能从聚气一层修到筑基?”
“不能。但我能证明这条灵脉不适合挖矿。”
“不适合挖,你凭什么住?”
“我住在地上,不动承重岩。你们要的是地下。若我能找出安全入口,铁脉门少死矿工;若找不出,你照约拿地。”
石猛回头看了一眼袖口沾灰的弟子。那少年左手少了两根手指,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塌矿。
“证明不了呢?”
“我们离开,井下找到的东西也归铁脉门。”
石猛看向苏怜:“她也走?”
“她自己决定。”
苏怜立刻道:“少替我说话。你走我也走,但不是因为他说了算。”
石猛笑了一下:“行。七天后日落,我带人来验。敢耍花样,我先拆了你的破阵。”
三人退出院子,没有带走那块弃产木牌。
脚步声消失以后,苏怜收起火焰:“你真能证明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“那你还答应?”
“不答应,现在就打。答应了,至少有七天。”
任昭羽走到井边,把一颗石子扔进去。过了三息,下面传来落水声,随后又有一声较轻的碰撞。
井壁后面是空的。
“铁脉门在找矿道,青云宗拿走了阵心。两边都知道空钟祠地下有东西。”任昭羽说,“我们得在他们之前弄清楚。”
当晚,两人没有下井。
任昭羽先修屋顶,用追兵的刀削了几根木楔。苏怜把正殿里还能烧的烂木搬到院中,却没有把食物也搬过去。
任昭羽爬不上屋顶,只能在下面削楔、递木。苏怜右臂尚未恢复,便用左手把绳子绕过梁柱,再靠身体重量拉紧。第一处漏雨补好时,天已经黑透,两个人都没力气说话。
正殿不能住,偏殿只剩一间能关门的小屋。苏怜把唯一完整的门让给任昭羽,自己选了靠后门的角落,又用破席隔开。
“别误会。”她说,“你夜里再吐血,我隔着门听不见。”
“粮食放我屋里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昏一次,我就少一袋。追兵再来,先抢的也是你的储物袋。”
任昭羽把剩下的干粮递给她:“每天怎么分,你定。”
苏怜接过去,又狐疑地问:“你不怕我带着东西跑?”
“怕。”
“那还给我?”
“怕和不给,是两回事。”
苏怜把粮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:硬饼六块,肉干两条,一小包盐。她在墙上划了七道,每道下面压一块饼。肉干留给伤得更重的人,但由她保管。
“你若偷偷多吃呢?”任昭羽问。
“那你第二天就会发现少了。”
“行。账也归你记。”
她捏了捏粮袋,转身进了偏殿。
第二天清晨,苏怜在院角给自己留了半块饼,另半块放在任昭羽门前。两块一样大。
任昭羽没有点破。
他用一上午清理灵纹,将地煞引向无人居住的正殿。午后,破屋顶上方形成一层很淡的雾。若有人从山路往下看,空钟祠就像一直笼罩在雨气里。
这算不上护山阵,只能遮住远处的视线。
苏怜问:“追踪犬还能找到吗?”
“能。所以它只值半天工夫。”
“那你忙一上午?”
“多半天活命,也不亏。”
任昭羽把最后一面阵旗插进钟架下。灵纹接通时,地下忽然传来沉闷的回响。
不像水声。
像有人在空洞中敲了一下钟。
苏怜贴近井沿,片刻后抬起头:“下面有风。”
任昭羽用绳子绑住腰,准备下井。刚踩上井沿,远处的追踪犬突然叫了起来。
不是对着山门方向。
它朝祠后的荒坡狂吠,脖颈上的毛全部竖起。
荒草中,一只沾着泥的手缓缓伸了出来。
手腕上套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铁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