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草里埋着一个人。
苏怜用短剑拨开泥土,先露出灰色衣袖,随后是半张青白的脸。死者看上去不到二十岁,胸口没有外伤,手腕上的外门铁环却被人磨掉了编号。
任昭羽认得他。
赵禾,落霞峰药田弟子。半个月前,韩泽民说他偷了灵草,已经自行逃离宗门。
“死了多久?”苏怜问。
“不超过三天。”
任昭羽按住尸体腹部。丹田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凹陷,周围皮肤没有破损,里面却空了。
不是废掉修为。
赵禾的整个气海都被取走了。
任昭羽让苏怜去偏殿取一只空碗,自己把尸体侧过来。赵禾背后有四个针孔,位置正好围住气海。针孔边缘没有腐烂,说明人还活着时便被固定在某种阵台上。
苏怜端着碗回来,闻到尸体衣领里的甜腥味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安神散。剂量很重。”任昭羽用刀尖刮下一点粉末,“他被取气海时可能醒着,但动不了。”
碗底很快积下一层从衣缝里抖出的黑砂。黑砂遇到井水,浮起一圈银光,与空钟祠地下的地煞并不相同。
有人在别处动手,再把尸体送来这里。
苏怜也看见那道凹陷,手不自觉按向自己胸口:“名单上的人,最后都会这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知道,脸色都像已经知道了。”
任昭羽松开手:“我只知道有人把尸体埋在空钟祠后面。他们以为这里不会再住人。”
尸体旁还有一道拖痕,一直延伸到井后的碎石坡。任昭羽沿着痕迹走了十余步,在泥里找到半块黑蜡。蜡上沾着银色粉末,与问罪台密信的封口很像。
他没有随身带走,而是用油纸包好,藏进钟架底部。
“为什么不放储物袋?”
“追兵抓到我们,第一个搜的就是储物袋。”
两人把赵禾葬在祠后,立了一块没有名字的石头。不是任昭羽不愿刻,而是尸体一旦被青云宗发现,赵禾的家人很可能会被追查。
苏怜握着石头问:“连名字也不能有,他怎么证明自己活过?”
任昭羽把赵禾的外门铁环收进油纸,和黑蜡分开藏好:“先让证据活着。等能公开那天,再把名字刻回来。”
“若一直等不到呢?”
“那就记在我们这里。”
苏怜没有再问。她把坟边的脚印全部扫乱,只留下自己能认出的三块叠石。
埋完人,任昭羽的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悲伤。他刚刚搬过尸体,耗尽了本就不多的力气。
苏怜把短剑丢给他:“练。”
“练什么?”
“你不是说七天后要守住这里?”
“我现在连剑都拿不稳。”
“所以才练。”
这句话听着耳熟。
任昭羽握住剑柄,按照青云宗炼体入门的架势站好。第一式刚做完,气海便隐隐作痛。第二式转腰时,他脚下一软,剑尖擦着地面划了出去。
他的身体还记得从前的速度,腿和腰却跟不上。每次转身,手先到了,脚仍留在原处。这比完全不会更危险,真遇见人,旧习惯会把空门送到刀下。
苏怜站在旁边,毫不客气:“还没我稳。”
“你来。”
她接过剑,照着他的动作做了一遍。腰压得太低,肩又抬得过高,若真有人从侧面出刀,她的肋下全是空门。
任昭羽用树枝点了点她的脚:“向外半寸。”
苏怜调整。
“肩放下来。”
“放了就没力。”
“力从脚下起,不从肩上挤。”
苏怜照做,却在发力时本能护住右臂。剑势歪向左边。任昭羽没有让她强行摆正,而是把起手式改窄半步。
“这是青云宗标准动作?”
“不是。是你现在能做的动作。”
“以后手好了呢?”
“再改回来。也可能不用改。”
她又做一遍。短剑破风的声音干净许多。
第一基环微微发热,任昭羽体内多出一丝力气。他没有把这点变化算成系统的恩赐。教苏怜的同时,他必须重新理解每一个最基础的动作。过去凭修为做对的事,如今要靠身体一点点找回来。
两人轮流练到下午。
任昭羽能完整做完三式,离炼体一层都差得很远,却已经不再需要用剑撑地。
黄昏时,石猛又来了。
这次只有他一人。
“我听说青云宗在找一具尸体。”他站在院门外,“还听说,你们这里刚埋了人。”
苏怜的手摸向剑柄。
任昭羽问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镇上的棺材铺。今天有人出三十两银子,问谁买过裹尸布。”
“我们没买。”
“所以我才来提醒你。”石猛朝祠后看了一眼,“青云宗的人今晚就到。”
“你想换什么?”
“七天之约照旧。井下若有赤铁砂,铁脉门先取三成。”
“先找到再谈。”
石猛也不争:“还有一句。你埋的若是青云宗弃徒,最好把尸体交出去。死人不会开口,也不会记你的情。”
“活人呢?”
“活人麻烦。”
“所以邱镇海喜欢死人。”任昭羽道,“我偏要给活人留麻烦。”
石猛看了他片刻,把一只小瓷瓶扔进院子。
“普通止血散。别多想,七天后你若病死,我还得自己下井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天彻底黑下去时,山路上果然出现两盏青色灯笼。
任昭羽让苏怜熄灭火堆,自己打开导流阵。正殿上方的薄雾慢慢沉下,将后院一并盖住。
两名青云宗弟子走进院子,搜过三间破屋,又在井边停了很久。
其中一人踩在赵禾坟前,却只看见一片被阵法扭曲的荒草。
“这里有人修过阵。”
“一个废人能修什么?地煞自己乱走罢了。”
两人没有找到尸体,临走前在木牌上贴了一张封条。
“奉戒律堂令,七日后收回青云宗旧产。擅留者,以盗占宗产论处。”
贴封条的弟子还在院门和井沿各钉下一枚查验钉。七日后,钉子若位置变化,青云宗便能借口他们私动地下遗物。
苏怜等人走远,才问:“拔不拔?”
“不拔。”任昭羽说,“让它们看着我们查。”
“不怕他们知道?”
“怕。但七日后若只剩我们说地下有问题,铁脉门未必肯信。青云宗自己的查验钉,正好替我们记灵气变化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任昭羽从雾中走出来,看着那张封条。
铁脉门给了他七天。
青云宗也给了他七天。
两边选在同一天,绝不是巧合。
封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收回旧产时,一并清理地下遗留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