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抽搐越来越重。
苏怜先问母亲:“几时吃的?吃了几颗?之前还吃过什么?”
女人哭得说不成整句,只反复说半颗。苏怜没有替她补答案,把“约半个时辰”“半颗”“早晨喝过米汤”分别写下,又称了孩子体重:四十二斤。
任昭羽摸到孩子颈侧,脉搏一阵快一阵慢。嘴唇发紫之外,腹部没有明显胀痛,说明丹药尚未全化,但也不能再拖。
高闻站在桌边,手指像被冻住。三年前那张方子、药坊后院盖着白布的尸体、家主让他按下的认罪手印,一起挤回脑中。
苏怜把药瓶塞进他手里:“看药。”
高闻没有反应。
“高闻。”任昭羽叫了他的名字,“告诉我先做什么。”
高闻仍盯着药瓶。瓶底的高氏印记与三年前一模一样,连封口红绳都打着同一种结。
任昭羽没有说“相信自己”,只把药秤推到他手边:“孩子四十二斤。先报你能确认的。”
“停……停药。”
“已经停了。下一步。”
“让他吐出来。”
“服药超过半个时辰,催吐会让毒更快入肺。”任昭羽道,“再想。”
高闻闭了一下眼,强迫自己闻瓶口残留的气味。
“有青藤子、寒砂、三叶心。原方用寒砂压热,青藤子护心。若四肢发紫,不是寒气过重,是青藤子没化开。”
“怎么稳住?”
“热水、盐、少量火麻油。先护住心脉,不解毒。”
“少量是多少?”苏怜问。
高闻报了成人剂量,话一出口便停住。他重新看体重,将盐和火麻油都减到四成,又要求先喂三口,半刻后再看脉搏。
任昭羽把位置让开:“你来配。”
高闻抬头:“若我错了呢?”
“我查剂量,苏怜控火。错了我们一起停,但现在由你判断。”
高闻抓起药秤。
苏怜烧水,任昭羽按住孩子抽搐的手臂。第一碗稳定液灌下去后,孩子吐出一口黑水,呼吸仍乱,手脚却不再僵直。
这不算脱险。孩子右臂很快出现一片红疹,像是对火麻油不耐。苏怜立即停喂,在记录上写下时刻。高闻摸过红疹边缘,确认没有继续扩散,才把剩余稳定液改成少油的小剂量。
半刻后,脉搏不再忽快忽慢,嘴唇却仍发紫。
高闻取出瓶中最后半颗丹药,用刀刮开。
丹心里有一道不该出现的黑线。
“不是青藤子没化。”他说,“有人用黑松脂把三叶心裹住了。丹药入腹后先释放寒砂,护心药却被封着,人会在药力化开前冻伤心脉。”
任昭羽取出从赵禾尸体旁找到的黑蜡。两者放在一起,气味几乎相同。
“能解吗?”
“能。皂角水化脂,再用温性的白须草护住胃。但比例……”
“你定。”
高闻报出数字,任昭羽逐项复核。两人争了半钱白须草,最后按孩子的体重减到三分之一钱。
任昭羽原本主张半钱,理由是皂角水伤胃。高闻却指出孩子刚出现红疹,过量白须草可能让药力更慢。两人谁也没有凭身份压过对方,最后先取三分之一钱,另外六分之一单独包好,若一刻钟后腹痛再加。
苏怜在药包上写清先后顺序,免得忙乱时一次全倒进去。
一刻钟后,孩子吐出带黑色油花的药液。嘴唇慢慢恢复血色。
高闻没有说救回来了。他每隔一刻复查一次瞳孔、脉搏和腹痛。第二次复查时孩子短暂发冷,众人加了热毯,没有继续加药。直到第三次复查能自己叫母亲,才把“危急”改成“留观”。
女人抱着孩子哭,高闻却坐在门槛上,盯着自己的手。
“三年前那个人,也许不是死于我的方子。”
苏怜问:“也许?”
“药坊把尸体当夜烧了,只留下我签过字的配方记录。”
“那你就去查。”
“我查过。没有证据。”
苏怜指着桌上的黑线丹:“现在有了。”
高闻摇头:“这只能证明今天的丹有问题,不能证明三年前。”
他说得对,所以任昭羽没有急着替他翻案。
“先封好药瓶,记下孩子服药时辰、购买铺位和症状。让母亲签字。”任昭羽说,“证据不是一句‘我没做过’,是每个别人改不动的细节。”
苏怜把剩下半颗丹、瓶塞和呕吐物分装三只罐。高闻要求她不要都放在一个柜里:丹药留诊室,瓶塞由孩子母亲暂存,呕吐物交城门守卫封证。三件东西若有一件被换,另外两件还能对照。
高闻抬起头。
任昭羽把记录纸推给他:“你来写。方子也是你的,救治过程由你署名。”
“若孩子今晚反复,责任也是我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拿功劳,也不替我担责?”
“我可以共同署名,但不能把你的判断说成我的。”
任昭羽在记录末尾另写:稳心剂量由高闻提出,任昭羽复核;控火与停药时刻由苏怜记录;患者母亲确认服药来源。每个人只签自己做过的部分。
高闻握笔很久,终于写下名字。
墨迹落下时,他的手仍有些抖,却没有把那一页撕掉重写。
夜里,孩子的情况稳定下来。
稳定不等于痊愈。孩子仍有低热,腹部也在皂角水作用后隐隐作痛。高闻给母亲写下今夜不能再服退热丹、每半个时辰喂水三口、再次发紫立即叫人的留观单。
母亲不会认字,苏怜便把三项分别画成丹瓶打叉、水碗三点和紫色嘴唇。她让女人照着复述两遍,确认不是点头装懂。
高闻在自己的署名旁补了一行:若天亮前无反复,也只能说明本次急症受控,不能证明丙七批其他丹药安全。
众人刚松一口气,院门外便响起整齐的脚步声。四名城中药务巡查举着灯笼走进来,为首者展开拘令。
“高闻,你涉嫌私制禁药、毒害幼童。”
巡查指向桌上的高氏药瓶。
“人证物证俱在,跟我们走。”
高闻看向孩子母亲。女人脸色发白,显然没想到自己报官后,来抓的会是救孩子的人。
巡查身后,一名高氏药坊掌柜慢慢走进院子。
“逆徒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三年前害死一个还不够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