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闻没有逃。
他把写满救治过程的纸折好,交给孩子母亲,然后伸出双手。
苏怜却先把三只证物罐搬到院子中央。药瓶、残丹、呕吐物各放一处,旁边压着记录副本。巡查若只带走高闻、不带证物,明日便只剩一张“人证物证俱在”的拘令。
“我跟你们走。但药瓶、残丹和呕吐物必须一并封存。”
高氏掌柜冷笑:“还想教巡查做事?”
任昭羽挡在锁链前:“他可以接受调查,证物先当众编号。”
药务巡查皱眉:“你又是谁?”
“临时诊室登记教习,任昭羽。患者在我的诊室接受救治,我也是相关人。”
“青云宗弃徒的登记随时可能撤销,轮不到你讲规矩。”
“那就请城门守卫和九灯公会作旁证。”任昭羽指向桌上的记录,“陈魁案刚封存一批掺有黑松脂的契约。今天的丹药里又出现同一种东西。若你们不编号,明早少了哪一件,谁负责?”
为首巡查不愿等旁证,称拘令允许先扣人后补封存。任昭羽让他把这句话写进经办栏,对方却没有落笔。
孩子母亲抱着仍在低热的孩子站到证物旁:“药是我买的,人是在这里救的。你们若要拿,都写我的名字。”
门外复诊的矿工没有替高闻喊冤,只要求巡查别在未封存前碰药罐。事情一旦变成谁签字,嗓门便不再有用。
没人愿意负责。
巡查最终取出封袋,当众记录。
甲一是剩余半丹,甲二是原瓶与瓶塞,甲三是呕吐物油花。高闻的救治记录封为乙一,孩子母亲的购药收据封为乙二。每只袋由巡查、患者家属和诊室三方按印。
高闻仍戴上锁链,但拘令旁多了一行:仅限询问,不得单独处置证物。
高氏掌柜道:“瓶是我高家的,丹却未必。高闻偷过药坊印模,做一只假瓶不难。”
高闻忽然问:“这批退热丹何时出炉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瓶底批号是丙七。高氏每月初三启炉,初五装瓶。今日十五,丹药最多存放十日。”
掌柜神色微变。
高闻继续道:“丙七批用了冬藏寒砂。去年寒砂受潮,今年开炉前必须多烘一刻钟。丹心若没有细孔,说明用的是新寒砂。”
巡查切开另一颗丹。丹心平整,没有细孔。
掌柜立即说一颗丹不能代表整批。高闻同意,又要求从铺中原封丙七批随机取三颗,而不是继续切开巡查带来的样品。
三颗丹被送来,编号相连,丹心同样平整。高氏账册却写着冬藏寒砂,烘烤时长也比新砂多一刻钟。实物、原料账和炉火账至少有一处不真。
“高氏账上若写冬藏寒砂,实物却是新货,至少有一份记录是假的。”
掌柜沉声道:“你离坊三年,怎知今年用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们的习惯从不改。”
任昭羽在旁边听着,忽然明白高闻的问题不在记忆和药理。他能看见所有细节,却习惯把气沿经脉推向手掌控火。受损经脉一痛,他的判断便会被三年前那场事故拖走。
“不用灵气。”任昭羽说。
高闻看向他。
“闭眼,把整批丹药的步骤按时辰说出来。不要想火,只说你能测量的东西。”
“这不是功法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你现在需要的是查账,不是炼丹。”
高闻第一遍说到火候时仍卡住。任昭羽打断他:“你又在想三年前那口炉。现在只说丙七批账上写了什么。”
“若账也是假的?”
“先找账与实物不一致的地方。谁造假,是下一步。”
高闻闭上眼,从寒砂重量、烘烤时长说到封蜡温度。说到装瓶时,他忽然停住。
“黑松脂不能进热丹。它会软化。要让黑线留在丹心,必须等丹冷透后用针注进去。”
“谁能接触冷却后的丹?”巡查问。
“装瓶房和验印房。”
“高闻三年前离坊,不可能进去。”孩子母亲终于开口,“药是我昨日在城南高氏正铺买的,收据还在。”
巡查核对收据时辰,又询问当班伙计。伙计承认药瓶从玉鳞统购车上整箱卸下,高氏只验了外印,没有开瓶抽查。拘令所写的“高闻私制”因此失去最直接的生产路径。
高氏掌柜想走,被巡查拦住。
事情没有就此结束。高闻仍需接受询问,高氏药坊也只被暂时封存丙七批次。但拘令被撤了。
撤销理由写得很窄: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高闻制造或投放丙七批退热丹。它没有证明三年前的死者与他无关,也没有宣布高氏有罪。
高闻把文书读了两遍,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。他想要的不是一句无罪,而是知道每一道错误从哪里进入药瓶。
天快亮时,高闻回到空钟祠。
苏怜坐在门槛上:“为什么又回来?”
“诊室缺人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高闻沉默了一会儿:“三年前出事后,所有人都让我认错,没人教我怎么查自己到底错在哪里。”
他朝任昭羽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弟子礼。
“我不想学打架,也不保证永远留在这里。我只想学会把一件事查清楚。”
“查清以后,你可以走。”任昭羽说。
苏怜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走之前把自己经手的账交完。”
高闻点头:“应该。”
任昭羽道:“可以。但你做的药,你自己签字;出了问题,也由你先解释。”
“应该如此。”
“我若判断错,你也可以写进记录。”任昭羽说。
高闻抬头:“这句话我会记着。”
【合格弟子已确认:高闻。】
【宗门成员条件更新。】
【正式建宗尚缺:稳定驻地、持续生计、第三名弟子、区域功绩。】
高闻看不见这些字。他拜师也没有让柜里的药材多出一包。天亮之后,诊室照旧要开门,昨夜留观的孩子还要复诊。
他先去摸了孩子的脉,确认夜里的低热没有反复。
系统文字消失后,高闻拿出药瓶账单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孩子买到的丙七批退热丹,不是高氏自己送到店里的。”
账单中间盖着一枚青色鳞纹。
“它经由玉鳞商盟统购,再凭青云宗药材豁免令入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