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辉中途直起腰来看了一眼,眉毛挑了挑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然后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。
四个小时过去,日头升到了正头顶,晒得地上的土都冒起了热浪。
季野把最后一锄头抡下去,翻起最后一坨草根,直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他那片地整整齐齐,黑褐色的新土翻在外面,草根朝上码在垄沟里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他扛着锄头走到白玥的地头。
白玥正蹲在地上,一点一点抠一块卡在土里的碎砖头,要不是带着手套,指甲缝里肯定全是泥,脸颊上的汗水淌出一道道印子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季野心里一揪,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砖头接过来,三下两下撬出来扔远,然后推了推她的肩膀:“去一边待着去。”
白玥愣了一瞬,被他推得趔趄了两步,还没反应过来,季野已经抡起锄头开始刨她剩下的那片地。
他那速度比刚才还快,仿佛憋着一股劲儿似的,锄头像啄木鸟的嘴一样“咚咚咚”地叩进土里,草皮成片成片地翻起来。
白玥站在旁边看着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把翻出来的草根抱到田埂上堆好。
不到十二点,日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,季野正好把白玥的地全部翻完。
他拄着锄头喘了几口气,回头看看自己加上白玥的两片地,整整齐齐连成一片,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。
他扭头冲白玥咧嘴一笑: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咱们活干完了,下午可以休息。”
白玥愣愣地看着那片地,又看了看季野被汗水浸透的后背,心里又酸又软,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,可喉头堵着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她快步走到季野身旁,悄悄把水壶递过去:“先喝口水再走。”
“奥对了,”季野接过水壶灌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来,“咱们是不是要和组长说一声再走?”
白玥连忙拉住他的衣袖,把他拽住了:“得先找计分员来验工,不然干了也白干,工分记不上的。”
她仰着脸看他,语气里带着点着急。
“奥,那找他去。”季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,迈开步子就往地头走。
白玥在后面小跑着跟上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田埂,脚下踩着新翻的泥土,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。
“谁是计分员?”季野到了地头,嗓门敞亮地喊了一嗓子,目光在几个蹲着吃饭的社员中间扫了一圈。
“怎么了?”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从人群里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,裙摆上还沾着草屑。
她走到近前一看,脸上立刻绽出笑来,“季大哥,你找我?”
“是你啊!”季野认出来是昨天在村口见过一面的王小花,语气轻松了不少,
“我和白玥干完活了,你去看一下记个分,我们还了工具还要回去休息呢。”他说着回身指了指远处那两片规规整整的开荒地。
王小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。
那片地她认识——昨天晚上他爹开会时还特意提过,说是最难啃的一块荒地,让何辉带着几个壮劳力都不一定一天能啃下来。
可现在,两片地整整齐齐地翻好了,黑土朝天翻着,草根码在沟里,石头全捡了出来堆在田埂边上,干净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小本子上记的名单,又抬头看看那片地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才半天功夫,最多六个多小时,季野一个人就开了自己和白玥两个人的地?
这不可能啊!
肯定是何辉给他们分的地方太小了,怕是连三分地都没有,不然哪能这么快。
王小花的脸沉了下来,她攥紧小本子,快步往那片地走,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——
这要是面积不够,可没有多少工分啊,到秋收分不到粮,他俩冬天可怎么过啊!
干活不干够量,那就是糊弄,糊弄可还得挨批评……
王小花想了一路,攥着小本子快步走到那片开垦好的地头,蹲下身来,拿手拨了拨翻起来的土层。
泥土松软湿润,草根断得干干净净,最深的地方锄刃切进去足有四五寸,土块全敲碎了,没留一块拳头大的疙瘩。
她又跑到田埂上数了数码好的草根堆,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,连石头都按大小分类摆好了——
大块的垒在沟底,碎小的堆在田埂边上,一看就是用了心的。
她站起身,眯着眼往两头走了走,心里默默丈量着距离。
越量心越虚,这地皮的长度宽度她都心中有数,按大队的标准来算,季野那片至少有六分出头,白玥那片也将将够三分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,全都是按满工分的标准干完的。
王小花的笔尖悬在小本子上方,刚刚还担心他俩做的不够,没有工分换粮食,结果人家干得比老社员还地道。
她深吸一口气,到底是把数字记了上去,激动的笔尖用力得差点把纸戳破,然后直起身来,脸上全是笑意:“季大哥,我这边记好了,你们俩的工分都按满的算。你们还了工具就回去吧,下午可以不用来了。”
“行,谢了。”季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,冲王小花点了点头,扭头冲白玥一扬下巴,“走吧,还工具去。”
临走之前还将自己的手套扔给叶峥,“好好干,我们回家吃饭去了。”
叶峥很无语,但还是捡起手套戴上了。毕竟他手也磨破了!
季野和白玥一前一后走到大队部的工具棚,把锄头挂回墙上,水壶摘下来搁在架子上。
季野甩了甩胳膊,浑身的筋骨像是刚活动开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。
白玥跟在后面,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,每一步都踩得沉甸甸的,手心那两个水泡火辣辣地跳着疼。
正好这时候,大队部那口铁钟被当当当地敲响了,中午下工的铃声在群山间荡了几个来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