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。
五千万。
五千万!
他看着手里那张小小的彩票,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十遍。那几个数字,每一个都像是老天爷亲手写上去的,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“你要发财了”的气息。
说起来这事也够离谱的。他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,前几天收拾宿舍准备滚蛋的时候,路过校门口的彩票店,顺手买了两注。当时他身上就剩下二十块钱零钱,想着反正也要离开学校了,留个纪念。结果这一纪念,直接纪念出了五千万。
“小伙子,确认无误的话在这里签字。”
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笑得跟朵花似的,大概是很久没见过中这么大奖的中奖者了。江乐深吸一口气,颤抖着手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手续办得很快,扣完税到手四千万出头,但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,这已经是天文数字了。
江乐走出彩票中心大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起眼睛看着天空,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想,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感觉。
掏出手机,他翻了翻通讯录,想给谁打个电话分享这个好消息。但翻了半天又放下了。爸妈那边得想个合适的说法,不能直接说自己中了五千万,他怕把二老吓出心脏病来。至于朋友?算了,这种事还是低调点好。
不过低调归低调,庆祝还是要庆祝的。
江乐左右张望了一下,看到街对面有一家蜜雪冰城。他笑了。身家四千万的人,喝杯四块钱的柠檬水,这叫不忘初心。
他乐呵呵地穿过马路,买了一杯冰鲜柠檬水,插上吸管美滋滋地喝了一口。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搭配着银行卡里那串数字带来的满足感,江乐觉得这大概是他二十二年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。
他看着街对面的蜜雪冰城招牌,那个白白胖胖的雪王正咧着嘴对他笑。江乐也对着雪王笑了笑,举起手里的柠檬水,隔着马路敬了一杯。
然后他就看到了一道巨大的白色影子。
那是一辆重型卡车,车头上硕大的“大运”二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江乐的脑子在零点零一秒内闪过一个念头:我中奖的彩票叫大运,撞我的车也叫大运,这也太巧了吧?
紧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柠檬水洒了一地,冰块在马路上滚出老远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江乐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想法:我到手的四千万,还没花呢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江乐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,浑身都沉甸甸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,但眼皮好像有自己的想法,死活不肯配合。
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,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人说话。他努力分辨了一下,好像是电视的声音。
“今天是2009年6月24日,我国新一批大学生已毕业……”
2009年?
江乐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。他不是刚毕业吗?他毕业的时候明明是2024年啊,这2009年是什么鬼?
这声音怎么听怎么熟悉,是新闻联播那个熟悉的背景音乐。江乐小时候每天晚饭时间都会被这个音乐支配,因为他爸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换台。
他又努力挣扎了一下,这次终于成功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一片白。
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床单。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。这个味道江乐太熟悉了,从小到大没少进医院,光是阑尾炎就挨过两回。
医院。
他躺在一张病床上,旁边是一个输液架,上面挂着一个吊瓶,管子连着他的手背。江乐低头看了看自己,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剥了壳的鸡蛋。
他懵了几秒钟,然后下意识地去摸手机。
口袋是空的。
他转过头,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。江乐伸手够过来,刚按亮屏幕,整个人就愣住了。
这是一部翻盖手机。
准确地说,是一部银色的翻盖手机,外壳上还带着一些细小的划痕,看起来已经用了有一阵子了。手机的屏幕很小,分辨率更是低得令人发指,跟他用惯了的遥遥领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江乐盯着这部翻盖手机看了足足有十秒钟,然后翻开了盖子。
屏幕亮了,显示出一个粗糙的彩色界面,上面是时间和日期。时间倒是没什么问题,跟他在新闻联播里听到的一样,清清楚楚地写着2009年6月24日。
但手机上的日期是一回事,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了。江乐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,像是有人把一盆浆糊倒进了他的脑壳里,然后拿筷子搅了搅。
他放下手机,看向病房里的电视机。
新闻联播还在播,主持人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深色西装,正在播报着今天的新闻。画面质量说不上好,但也不算太差,就是那种老式显像管电视特有的质感。
“今天是2009年6月24日,星期三……”
江乐又听到了这句话。这次他听得很清楚,清清楚楚,一个字都没落下。
2009年。
他怎么跑到2009年来了?
就在这时,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脑子深处炸开,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脑仁。江乐闷哼一声,双手抱住脑袋,整个人蜷缩在床上。这种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又迅猛无比,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。
好在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,大概只持续了五六秒钟,就潮水般退去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庞大的信息流,像是被人硬塞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江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。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然后开始梳理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。
那是一个人的记忆。
准确地说,是他自己的记忆。
但这个“自己”有些不一样。他依然叫江乐,依然是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但毕业的时间从2024年变成了2009年。他的家人没变,朋友没变,从小学到大学的经历也基本没变,甚至连他前几天顺手买彩票这件事都没变。
唯一变的是时间。
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倒退了十五年,退到了2009年。
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。最离谱的是,那张彩票居然也跟过来了。他银行卡里的余额清清楚楚地显示着,他中了二等奖,扣完税到手的四千多万一分不少,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账户里。
而他在这个世界里住院的原因,是兑奖的时候太过激动,直接晕了过去,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。
江乐坐在病床上,花了整整三分钟来消化这些信息。他现在的感觉很奇怪,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大锅里,锅底是2009年的现实,锅盖是2024年的记忆,而他这只青蛙被夹在中间,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跳。
最后他决定不想了。
反正不管怎么说,银行卡里那四千万是真的。只要有这个底气,管他是2009年还是2024年,他江乐都能活得好好的。
当然,这么说有点夸张,四千万在2009年的购买力,可比2024年要强太多了。江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,然后更开心了。
就在他暗自高兴的时候,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江乐抬头看去,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,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。这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一种很独特的笑容。
这人长相挺清秀的,五官端正,眉眼之间甚至还带着几分英俊。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,明明是在关心人,却莫名给人一种贱兮兮的感觉,像是随时准备说出一句让人想抽他的话。
这种气质江乐形容不出来,如果非要找个词,大概就是“猥琐”吧。但这又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猥琐,而是一种很奇妙的、贱嗖嗖的、让人又气又笑的猥琐。
曾小贤。
这个名字从江乐的记忆里冒出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又是一愣。他认识这个人,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的老朋友,曾小贤。
等等。
曾小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