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十字街,人越聚越多。
张守礼带着本家四五个男人堵在路中间,扯着嗓子高声喊,就等着张家的人出来。
“我就在这儿等张守义出来回话!”
“没小子的绝户,还想招外头人占祖产,天底下哪有这道理!”
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一大圈,有的圪蹴在地抽烟,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,没一个人敢替张家说句公道话。
在张家庄,家里没男丁,你就占不住理。
张春秀打院里走了出来。
十九岁的姑娘,身上还穿着下地干活的粗布衣裳,手洗得干干净净,直直地立在众人跟前。
四下吵吵嚷嚷,一道道目光往她身上扎,有嘲讽的、有看热闹的、也有不屑的。
张守礼斜着眼瞅她。
“春秀,你大是不是糊涂了?你一个女娃子,还想留屋里招上门女婿?”
“咱老张家传下的老规矩,绝户家产归本家,你们凭啥攥着不放?”
“地是我大种了几十年的地,院子是我大一砖一瓦盖起来的。”
“户口、地契、大队台账,全都落我家名下,凭啥归本家?”
张春秀的话一出口,周遭的喧闹也弱了半截。
围观的村里人都没想到,平日里闷声不吭的张家大姑娘,嘴皮子这么利落。
张守礼面色铁青,紧跟着把嗓门扯得更高。
“你终究是个丫头片子!早晚要嫁出去!日后外姓人当家,这不就是吞占本家的家业?”
“我不往外嫁,就留屋里立户,守我爹娘的家业,不偷不抢,也不沾旁人一星半点便宜。”张春秀一字一顿,“村里没哪条硬规矩,写着长女不能守家。”
边上围观的人交头接耳,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道理摆在台面上,可这塬上村子向来不讲道理,只讲强弱,讲男丁。
这时候张守义和王桂兰也赶了过来。
张守义往前迈一步,挡在女儿前头。
“守礼,我家里的日子,我们自家安排,轮不到旁人瞎掺和。”
“你安排?”张守礼冷哼一声,“你家就是绝户,不配占这么好的地!”
我今天把话撂这,你敢招上门女婿,我就敢去大队告你违规矩、乱宗族!
他扭过头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喊。
“大伙都来评评理!哪户正经人家招赘?招来外头的男人,将来占张家祖坟地,损咱本家的根基,你们能愿意?!”
几句话一挑,底下村民跟着七嘴八舌附和。
“就是哩,招赘败风水哩。”
“他们绝户就该认栽。”
“赶紧趁早把地划出来,省得日后扯皮。”
“对对,就是哩”
乱糟糟的声响涌过来,王桂兰听的脸都白了,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。
张夏云听得一肚子火气,脚往前挪了半步,正要开口怼,张春秀伸手轻轻把她拦了回去。
张春秀看向张守礼。
“要去大队,那就走。”
“把书记、村干部都喊过来,当众把这事说清楚。”
“国家政策、村里定的规矩,全都摆到台面上,谁有理谁没理,让干部来断。”
张守礼没料到一个女娃子敢这么硬气,当场噎住了。
他原本打算借着闲话施压,逼张家服软让出一部分田地,今儿反倒碰了硬钉子。
他咬咬牙。
“走,去大队!我倒要看看你们嘴硬到啥地步!”
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往大队部走。
沿路不断有村民跟过来看热闹,消息传得飞快,半个村子的人都往大队院里涌。
大队院里,书记刚吃完饭回来,看见黑压压挤了一院子人,脸都气黑了。
“干啥哩?大晌午不歇凉,扎堆在这儿闹啥事?”
张守礼抢一步上前,张嘴就倒苦水。
“书记,你可得管管!张守义家不守规矩,没小子还要招赘立户,霸占本家祖产,叫我们本家弟兄抬不起头!”
他添油加醋,越说嗓门越大。
“招外头男人进门,搅乱咱张家族脉,败坏村里风气,全村人都看不惯!”
书记转头看向张守义两口子。
“守义,有这事?你家打算招赘?”
张守义点点头,干脆把话就讲清楚。
“是,我打算留大女儿春秀在家招上门女婿,好承接家业。”
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书记愣了愣,先是看看站得笔直的张春秀,又看向火气冲天的张守礼。
张春秀往前站了半步。
“书记。”
“头一条,我家田地宅院,分产到户之后都确权在册,是我们家合法的产业。”
“第二条,国家没哪条条文说长女不能留家、不能招赘。”
“第三条,我爹娘养老、宅院打理、地里农活,一直都是我们姐妹扛着,本家从没过来搭过一把手。”
“我留在家,就是照看爹娘,守住自家基业,可没碍着任何人分毫。”
一番话说完,没有撒泼,没有叫嚷,是句句有理。
书记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,这类盯着纯女户家产的龌龊事,见得多了。
他沉吟片刻,开口说话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,不是谁随口胡编出来的。”
“人家自家闺女留家招婿,给爹妈养老,合乎政策,旁人没资格干涉。”
一句话落下,直接把张守礼身上的气焰压下去大半。
张守礼急忙辩解:“书记,那祖宗传下来的老理咋办?绝户家产……”
“绝户是指没后人接续。”书记直接打断他,“人家有闺女,有后人,有继承人,咋能算绝户?”
“想占便宜就明说,别拿老规矩当幌子!”
这句话说的太直白,围观的村民里一阵骚动。
张守礼脸上挂不住,整张脸涨得通红。
“书记你偏心!我不服,这事不算完!”
张春秀望向他。
“不服可以。往后我家地界、地里农活、家里私事,谁再背地里搞小动作、到处散播闲话,我们就来大队一趟,就一回回把道理掰扯清楚。”
围在四周的村民心里都透亮,这张家往后,恐怕再也不会任人拿捏欺负了。
人群最末尾,一个穿旧布褂子的年轻后生正安安静静站着,听完整场争执,目光落在张春秀身上,久久没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