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天还没亮,宫中钟鼓就响遍了皇城。
萧景行几乎一夜没睡。
那方监国印一直放在案上,黑沉沉的,像一块随时能把人活活压死的铁。
他原本还想着,天一亮便再去景阳宫一趟,狠狠干脆脆把这东西还回去。哪怕跪上一天,甚至真挨几杖,也比被拖去给满朝文武背锅强。
结果魏如海一大早便来了,只说一句:“陛下病重,今日大朝会,请六殿下务必到场。”
萧景行一听就知道,老东西这是连拒绝的口子都给他堵死了。
更衣时,贴身内侍常福在一旁手都发抖。
“殿下,宫里都在传,说陛下昨夜又吐了两回血,太医院连夜换了三次方子。东宫和二皇子府的人,半夜都在往外递信。”
萧景行一边整理朝服,一边淡淡道:“递信很正常。父皇病了,最急的从来不是太医,是朝里那些怕位置动的人。”
常福犹豫了下,还是小声道:“那殿下今日……”
“今日我若不去,明天他们就能把抗旨的罪名先按我头上。”
他说完,低头看了一眼袖中藏着的监国印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今日这场朝会,不是议事。
是甩锅。
而且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把整口最烫的锅直接扣到他头上。
太和殿内,百官分列,气氛比往常更沉。
龙椅后垂着明黄纱帘,隐约能看见一道躺靠的身影。乾元帝今日并未亲临御座,只在帘后听政。
萧景行刚站定,魏如海便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。
“朕偶感沉疴,需静养调治。自即日起,太子留东宫侍疾,不得擅离。六皇子萧景行持监国印,代阅章奏,暂总朝政。诸王、三省六部、内外百司,皆听调度,不得违慢。”
短短几句话,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,整个大殿瞬间炸开。
“陛下!”最先出列的是太子萧景宣,“儿臣愿日夜侍奉,可监国之事,自有祖制,岂能……”
“太子是要抗旨?”魏如海突然抬眼,声音尖细,却不容置疑。
太子脸色一白,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二皇子萧景恒紧跟着出列:“父皇病中,旨意只怕仓促。六弟向来不理朝务,骤然监国,恐误社稷。”
“二皇兄说得极是。”三皇子萧景岳也沉着脸开口,“边关告急,国库吃紧,这时候不是拿朝廷试手的时候。”
礼部尚书见势也出列:“监国事重,按祖制应以储君摄政。六殿下虽是皇子,却无参政旧例。臣斗胆,请陛下三思。”
有了第一个出头的,后头的人便纷纷跟上。
“臣附议。”
“名器不可轻授。”
“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满殿声音越说越整齐,看似是在为江山社稷着想,实则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。
太子不愿失名分。
二皇子不愿多一个挡路的人。
三皇子更不愿让一个平日最不出头的六弟抢在自己前面。
至于朝臣和世家,则更简单。
他们谁也不想让一个不怎么站队、也不怎么好拿捏的皇子突然坐上监国之位。
萧景行听着这些话,只觉得好笑。
平日里装聋作哑,把国库掏空,把边关拖到断粮;轮到他来接烂摊子了,一个个倒忽然懂得什么叫社稷之重。
他索性出列,朝帘后拱手:“父皇,儿臣无德无能,恐难当此重任,请父皇另择贤能。”
大殿里立刻安静了。
谁都没想到,他拒绝得这么干脆。
太子明显一怔,二皇子和三皇子也都下意识抬眼。
只有裴元辅低垂着目光,像是在等帘后真正的后手。
萧景行这一句推辞,当然不只是表态。
他心里明白,这时候若一声不吭就把监国印接下,不光几个皇兄,连满朝都会立刻认定他与皇帝早已暗中勾连,之前所谓低调全是装出来的。
既然甩锅甩得这么大,那这第一层姿态就必须做足。
帘后咳嗽了两声。
魏如海像是早有准备,又展开第二道旨意。
“朕已知六皇子必会推辞。若其再辞,视为抗旨,杖四十。若满朝再有喧哗阻挠者,一并记名,待朕病愈后亲自问罪。”
太和殿里落针可闻。
萧景行眼角狠狠一抽。
这老东西,连他会说什么都算准了。
裴元辅缓缓出列,朝帘后行礼:“臣遵旨。”
有他这个中书令带头,其余人就算再不甘,也只能跟着躬身应是。
这一下,殿里才真正死静下来。
因为谁都知道,裴元辅若硬顶,这旨意或许还有回旋余地;如今他既然低头,便说明皇帝昨夜必定还另有布置。
萧景宣看着萧景行,眼神里有惊,有怒,也有一丝压不住的寒意。
“六弟。”太子开口,声音发紧,“你真要接?”
萧景行心里骂娘,面上却很平:“皇兄以为臣弟想接?”
二皇子冷笑:“六弟这一手以退为进,倒是玩得漂亮。”
萧景行转头看他:“二皇兄若喜欢,不如我把印给你?”
二皇子嘴角一僵。
满朝都知道,如今接监国就是接火坑。谁都想看别人跳,真让自己跳,谁都不肯。
三皇子萧景岳哼了一声:“六弟,别逞口舌。监国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行的。你若扛不住,到时候丢的不是你的脸,是皇家和大乾的脸。”
萧景行淡淡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三皇兄的意思,是你能扛?”
萧景岳刚要接话,帘后忽然传来萧镇山沙哑的声音。
“既然都觉得难,那就闭嘴。”
一句话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谁能解国库,谁能稳边关,谁来坐这个位子。”
“解不了的,就少在朕面前装忠心。”
帘后的人似乎说完这几句便耗尽了力气,再没了声音。魏如海连忙高呼退朝。
大朝会散得比平时更快。
可萧景行知道,这事根本没散。
他刚走下玉阶,太子便拦住了他。
“六弟,父皇为什么选你?”
这问题太直,直得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大臣都不由放慢了脚步。
萧景行看着太子,片刻后道:“若臣弟说,我也想知道,皇兄信吗?”
太子沉默了一会儿,眼底的红血丝越发明显。
“你最好真是不想。”
这话里有警告,也有太子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惶然。
因为父皇病中不让太子监国,反而把印扔给别人,本身就是一记极响的耳光。
这一巴掌抽在东宫脸上,比任何明旨都难看。
太子说完便走,背影绷得极紧。
二皇子经过时,拍了拍萧景行肩膀,笑意阴冷:“监国印烫手,六弟可别拿不稳。”
萧景行垂眸看着袖中的黑金印,只回了一句:“烫不烫,得先看是火,还是人。”
三皇子也在旁边冷冷扫了他一眼:“别以为拿了印就真能坐住。朝廷不是靠查几本账、说几句硬话就能转起来的。”
萧景行神色不变:“这话我记住了。等我真查到账的时候,三皇兄别装不知道就行。”
萧景岳脸色一沉,甩袖离开。
裴元辅落在最后,经过萧景行时,忽然淡淡说了一句:“监国之位最难坐的,不是接旨那一刻,而是接旨之后。六殿下保重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回话,径直离开。
萧景行望着这些人的背影,心里一点轻松都没有。
宫门外,常福已经在等他,脸色比进宫时还白。
“殿下,承明殿那边刚传话,说今日所有送御前的章奏,都先送您那里。”
萧景行脚步一顿。
这才只是第一天。
皇帝把人架上去了,朝臣把他当靶子了,现在连堆积如山的烂折子也要一起砸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高高的檐角,只觉得景阳宫那位病中的父皇,八成正隔着帘子看戏。
而从今天起,整个大乾最烂的那口锅,算是结结实实扣在他头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