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国第一天,萧景行就见识到了什么叫满朝糊弄。
承明殿里,案几上堆满了章奏,一摞摞高得几乎能把人埋进去。礼部请修祭器,工部请拨河工余款,太常寺请增祭礼银,宗正寺请拨诸王岁俸,连宫里的造办处都递了折子,说龙舟节临近,旧物需换新制。
萧景行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两眼,差点气笑。
皇帝都“病重”了,这帮人还惦记着打金器、修园子。
更可笑的是,这些折子还都写得极漂亮。
哪一处该用典,哪一句该说“为社稷计”,哪一页该把花用压成“旧例不可废”,全都摆得四平八稳。若是不知道外头北雁关已经快断粮,只看这些字,倒真像大乾还在一派太平里慢悠悠过日子。
萧景行伸手按了按眉心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些年朝堂看起来总还能运转。
不是因为事情都办成了,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把“把折子写圆”练成了本事。至于事情到底落没落地、有没有死人,只要纸面上还好看,便总能先拖着。
他又随手翻了几本。
一份是某郡请拨修桥石料银。
一份是某王府旧宅失修,请求内库补贴。
还有一份更离谱,说的是太庙祭灯旧了三成,若不赶紧更换,恐怕有失皇家体面。
体面。
萧景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,直接把折子扔回案上。
如今国库见底、边关断粮,朝里还能有人把“体面”二字摆到他面前,可见这些人不是看不清局势,而是压根不想让他看清。
“户部的账本呢?”他抬头问。
站在下首的一群官员你看我,我看你,最后还是一名主事硬着头皮上前:“回殿下,户部尚书说旧账繁杂,正在清理,午后便可送来。”
“午后?”
萧景行抬眼,声音不高。
“北雁关若只剩七天粮,今日午后和明日午后,有什么分别?”
那主事被问得面皮发白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其实也不算冤。
承明殿里的事向来都有旧规矩。章奏先分缓急,再送三省,最后才到御前。户部、兵部这种硬骨头,也一向是先请尚书回话,再慢慢往后拖。
可眼前这个六皇子像是压根不打算按旧规矩来。
他一开口,问的就是最要命的数字。
就在这时,旁边一个年轻小吏忽然抬头,咬着牙开了口:“殿下,若按小吏昨日抄录的库册,太仓现银只够发三日京营军饷。”
殿内瞬间一静。
那主事转头就骂:“苏衡!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!”
年轻小吏攥紧手,脸色涨红,却没退。
萧景行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吏苏衡,户部度支司录事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,能担保?”
苏衡吸了口气,像是豁出去了一样:“小吏能。”
他在户部干了三年,平日里除了誊抄账册、抱卷送文,几乎没有抬头说话的机会。这几日他眼看着账越对越不对,库越来越空,边报却被压在最下面,心里早憋了一口气。
今日若再不说,北雁关真要死人。
萧景行点点头:“从现在起,你留下,给本王记事。”
那主事愣住了:“殿下,这……”
“本王监国第一天,点个记事的人,也要你教?”
一句话,把对方噎得脸色发青。
苏衡也愣了一瞬,随即连忙跪下谢恩。
他本以为自己一句多嘴,转头就得回户部挨板子,谁知道六皇子不但听了,还把他直接留在了承明殿。
这一下,殿里好几个人看向苏衡的眼神都变了。
有人是惊,有人是恼,还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冷意。
因为谁都知道,承明殿这种地方,最怕的从来不是聪明人,而是那种原本默默无闻、忽然被拎到台前、又恰好知道真账的小人物。
萧景行没空管他心里怎么想,继续翻案上的折子。
越翻,他脸色越冷。
十份折子里,九份都在要钱。
修桥要钱,修器要钱,修灯也要钱。
可真正和“钱从哪里来、粮怎么送、边关怎么守”有关的,竟一份都没有。
直到他把最底下那叠翻开,才看见一份压了角的边报。
封皮已经被茶水打湿了一片,边角也皱得厉害,像是丢在角落里很久了。
萧景行拿起来拆开,只看了第一行,眼神便彻底沉了下去。
北雁关军粮,仅余七日。
七个字,像刀一样直戳进人心。
再往下看,守关主将镇北侯顾成川重伤未愈,关内副将与粮台互相推诿,前线士气浮动,已有士卒逃营迹象。
萧景行合上边报,问苏衡:“这份折子什么时候进京的?”
苏衡低声道:“三日前。”
“三日前为什么没人送到御前?”
“按例……边报先送兵部,兵部再会同户部、内阁,一并呈批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苏衡嘴唇动了动,声音更低:“兵部说等户部先定拨粮数,户部说等内阁议过,内阁说要等太子定夺。”
一圈说下来,谁都没错,谁都没办事。
萧景行听到这里,反而笑了一下。
这就是朝堂最恶心的地方。
人人守规矩,人人不越线,最后事情就在规矩和规矩之间被拖死了。等北雁关真因为断粮而乱,兵部可以说,是户部不给钱;户部可以说,是内阁没批;内阁又可以说,是东宫和御前未定。
一层推一层,推到最后,死的是边军,活着的却还是这群最会说场面话的人。
萧景行把那份边报放回案上时,手指在纸角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三日前进京的边报,能被压到今日,说明朝里有人根本没把北雁关当一回事;或者更直白些说,他们觉得北雁关就算真出事,也未必烧得到自己身上。
可萧景行清楚,一旦边关先乱,接着乱的就一定是京里。
到那时候,这些今天还在推来推去的人,第一个想到的也不会是怎么救国,而是先把锅甩给谁。
萧景行忽然觉得,国库见底都不是最可怕的。
最可怕的是这满朝文武,早就把推事当成了本事。
“传话。”他把边报拍在案上,“一个时辰内,户部尚书孙文度、兵部尚书韩崇、太仓令、漕运司郎中,全部到承明殿见我。不到者,记名。”
一旁的内侍连忙应声。
萧景行又道:“再去太仓。”
“本王现在就要看库。”
这一下,殿里的人脸色全变了。
有人小心翼翼开口:“殿下,查库历来要先拟文,再用印,再由三司会同……”
“本王手里的监国印,是摆着看的?”
那人立刻闭嘴。
萧景行起身,黑金大氅一甩,连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他已经看明白了。
这些人之所以敢把他当摆设,不是因为他年轻,而是因为前面这些年,朝里谁都没真去碰过这层烂肉。
他们习惯了用流程糊弄,用旧例压人,用一堆不要紧的折子盖住最要命的事。
既然如此,那他就先把这层烂肉掀开再说。
他往外走时,承明殿里的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。
苏衡抱着账册跟在后头,心跳得厉害,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走到殿门口时,萧景行忽然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地问:“苏衡。”
“小吏在。”
“你既然敢开口,就该知道后头会得罪多少人。”
苏衡喉头滚了滚,最终还是咬牙道:“若殿下真想查,小吏愿跟。”
萧景行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很平,却让苏衡莫名安定下来。
“那就别怕。”
“怕也没用。反正今天开始,谁都别想装没看见。”
殿门之外,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,吹得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。
苏衡跟在他身后,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。
像是这座宫城里压了很多年的那层旧布,真的要被人一点点掀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