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仓的门一开,一股发霉的潮气就扑了出来。
萧景行站在仓门前,看着里面一排排木架和铁柜,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没了。
他原本还想着,也许朝臣们在御前哭穷哭习惯了,实际情况未必真坏到哪去。哪怕国库真紧,至少仓里该有多少总不会差得太离谱。
可等他亲眼看见库银,才知道什么叫烂到见底。
银柜开了三层,总共只点出两万七千四百六十两。
而一旁登记在册、号称“待拨现银”的数目,是整整二十八万两。
点银的小吏念出数字时,声音都在发飘。
旁边站着的几个仓吏更是脸色青白交替,像是早知道有问题,却没想到会在监国第一天被人把柜子整个掀开。
萧景行没有立刻发火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本一本看着清册,一柜一柜看着存银。
越安静,越让周围人心里发毛。
点银的小吏越往后念,声音越小,最后几乎只剩气音。
因为每少报一笔,对跪在地上的太仓令来说,便像又往脖子上添了一圈绳。
更让人心凉的是,太仓里并不是完全没银。
那零零散散摆着的两万多两,反而像故意留下来的门面。仿佛只要柜子不空得太难看,外头的人便还能继续骗自己,这国库再差也总还有几分底子。
“剩下的呢?”萧景行头也没抬。
太仓令跪在地上,满头冷汗:“回殿下,账上确有,只是……只是银子暂时挪去了别处。”
“挪去哪里了?”
“工部河工、京营修械、宫中采办、宗室岁禄,还有前岁赈灾的尾款……”
“都打了借条?”
“有,有些有。”
“有些?”
萧景行终于转头看他,眼神冷得像冰。
太仓令腿一软,差点直接瘫下去。
苏衡拿着清册站在一旁,越翻脸色越白:“殿下,这里有三笔账不对。”
“念。”
“其一,前月南漕入库银十二万两,账上记了两次。其二,去年秋税中有一笔六万两标注‘待转内库’,可无交割凭证。其三,北雁关军费拨付三万八千两,兵部、户部、太仓三边数字各不相同。”
一旁的兵部郎中听得额头冒汗,连忙道:“这多半是抄写有误……”
“抄写能误三处,还是三处都误在钱上?”萧景行淡淡道,“你们倒会抄。”
说完,他把三本账册并排摊在案上。
一份是太仓原册。
一份是户部转册。
一份是兵部要钱时附上的拨银凭目。
乍一看,都像那么回事。
可只要认真对一遍,就会发现数字、日期、押印都对不上。有一笔多了七千两,有一笔少了一万两,还有一处连经手人的官印都不是同一个。
这已经不是账乱。
这是明着做手脚。
一旁的秦烈不懂这些细账,可连他都看出了不对劲。
三本账若只是抄错,错处不会这么巧,偏偏全错在拨军费和转内库的地方。更不会三本账三种写法,每一本都像有人特意改过。
他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帮人是把太仓当自家后院了。”
萧景行又往粮仓去。
粮仓比银库更难看。
账上记着可支三月军粮,仓里翻开一看,表层是新米,底下却发霉结块,许多袋子甚至生了虫。秦烈拿刀挑开一袋,米粒发黑,一股酸味直冲鼻子。
“这玩意儿别说送边关,喂马都未必肯吃。”秦烈沉声道。
太仓令抖得更厉害了:“殿下明鉴,这些都是旧粮,新的、新的还在后仓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
到了后仓,萧景行还没开口,先看见了门上的新锁。
那锁油光发亮,显然换上去没多久。
太仓令脸色瞬间变了。
萧景行什么也没说,直接让秦烈砸锁。
“哐”的一声,门栓断开。
门一推,里面空空荡荡。
偌大一间后仓,只剩零散十几袋陈粮,连老鼠都未必看得上。
苏衡手里的账册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。
账上写得清清楚楚,后仓应有军粮两万石。
现在,连两百石都未必凑得齐。
跟来的几名仓吏当场就跪了。
有个年纪大的,膝盖一软直接磕在门槛上,嘴里不停念着“完了完了”。因为谁都知道,两万石军粮不可能凭空长腿跑了。
它只能是被人一点点搬走的。
可这么大数目,想在京师太仓里搬粮,绝不是一个太仓令能办成的。没有批条,没有护送,没有码头和车队接应,连仓门都出不去。
也就是说,这道空仓一开,等于把一条从太仓通到朝堂深处的黑路整个照亮了。
后仓角落里还散着几根断裂的麻绳和几片新木屑,显然搬粮的人来去得极勤,连地都没来得及扫干净。
苏衡蹲下身看了眼,忽然抬头:“殿下,木屑是新车板磨下来的。若这几日还在往外运,外头必定能查到车辙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粮已经没了,再在仓里骂谁都没用。可只要车还在走、货还没出尽,这条线就一定还抓得住。
“这就是你们给北雁关准备的粮?”萧景行轻声问。
没人敢回。
太仓令整个人伏在地上,牙齿都在打颤:“殿下,小人、小人只是奉命看仓,旁的真不知情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?”
太仓令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,又像是不敢说,最后一头磕在地上,额头都磕出了血:“小人不敢!”
萧景行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“你不敢说,本王替你说。”
“不是户部,就是兵部;不是内阁,就是宗室;要么就是几边一起伸了手。”
“你们不止是在偷银偷粮,你们是在拿边军的命填自己的窟窿。”
他说完,直接下令:“封仓。自此刻起,没有本王手令,太仓一粒米、一两银也不许出。”
“太仓令押下。”
“所有库册、钥匙、交割文凭,全部送承明殿。”
“再去查,昨夜有没有车马出过仓。”
苏衡精神一震,立刻领命。
萧景行走出后仓时,外头已围了不少人。
有户部派来探消息的,有兵部想来圆场的,还有几名内阁书吏站得远远的,显然都在等一个说法。
有人硬着头皮劝:“殿下,太仓毕竟是朝廷根本,如此大张旗鼓,若传到市面上,只怕人心浮动……”
“人心早就浮了。”萧景行头也不回,“是你们一直拿布盖着。”
“从今日起,这块布,本王不盖了。”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高的仓墙,目光沉得厉害。
昨夜萧镇山说国库烂了、边关烂了,他还觉得那是故意逼他上套。可现在他才明白,皇帝半点没夸张。
这不是一个窟窿。
这是整个大乾,被人活生生啃出来的一道大裂口。
而这道裂口若不趁现在堵上,下一回再裂,崩开的恐怕就不只是国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