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殿内，炭火烧得很旺。
可孙文度跪在殿中，背上却是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。
他做了十几年户部尚书，什么风浪没见过。太子问账，他能哭穷；二皇子来要钱，他能拖字诀；就连皇帝亲自过问，他也总能把话绕到灾荒、河工、军费、宗室和旧例上去。
可眼前这个六皇子不一样。
他不听你哭，也不跟你绕，他只看账，看完就提刀去看库。
这种人最麻烦。
“孙尚书。”萧景行翻着账册，慢条斯理地开口，“南漕入库银十二万两，为什么能在账上记出两回？”
孙文度连忙叩首：“许是下头抄录时重了册，小错，小错而已。”
“六万两转内库的凭证呢？”
“还、还在补。”
“北雁关军费为何三边数字不一？”
“兵部和太仓常有对账延迟……”
“那后仓两万石军粮去哪了？”
这一句问出，孙文度终于卡住了。
殿中一静。
旁边跪着的兵部尚书韩崇也下意识把头压得更低。
不只是他们。
连殿角几个原本只当陪跪的小吏，都在这一句落下后后背发紧。因为谁都知道，国库见底可以哭穷，太仓对不上可以推旧例，可两万石军粮凭空没了，这已经不是谁抄错账的问题。
他原本还想着，今日来承明殿最多陪着挨两句训，再把拖延责任往户部、太仓身上一推。谁知六皇子一上来就把空仓抬到了面前，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给。
那不是两百石。
那是整整两万石军粮。
这个数足够让任何一个尚书半夜惊醒。
更关键的是，这两万石不是消失在太平年月里。
它丢的时候，北雁关正在等命。
只要顺着这一笔往下查，就会发现朝里有人不是在贪钱，而是在拿边军的命换银子。查到这一步，谁还敢说只是账目不清，谁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先伸到了刀口上。
可更让他们心惊的，不是数字本身，而是六皇子的态度。
这位新监国从头到尾没跟谁商量，也没给谁铺台阶。他像是压根不在乎会不会一下子得罪半个朝堂，只盯着北雁关那七天粮，要把所有人都拖到同一张案子前算账。
萧景行把账册合上，往案上一拍。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，本王第一天监国，看两本账、查一间仓，最多发一通火，最后还是得照着旧例走？”
孙文度额头几乎贴到地上：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不是不敢，你是笃定我拿你们没办法。”
萧景行起身，走下台阶，停在他面前。
“你们这些账，不是今天烂的，也不是你孙文度一个人能烂成这样的。可现在北雁关只剩七天粮，本王没工夫陪你们慢慢理。”
“我给你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内，把太仓、户部、兵部所有挪用和缺口给我捋清，把能追回的银和粮追回来。”
“追回不来，就把伸手的人给我交出来。”
孙文度猛地抬头，脸色发白：“殿下，这牵扯极广，若贸然……”
“广？”萧景行冷笑，“再广，能广得过边军断粮？”
这句话问得平静，可越平静越让人胆寒。
因为谁都听得出来，他不是在商量。
三日后若交不出东西来，他真会拿人。
裴元辅这时才缓缓开口：“六殿下，查账归查账，但朝廷自有秩序。若一味用雷霆手段，闹得人心不安，反倒伤了大局。”
萧景行看向他。
这位中书令一身紫袍，神色平稳，像是什么都在替朝廷着想。
可他越是平静，萧景行越知道，这老狐狸是在替那些真正躲在后头的人争时间。
“裴相说得对。”萧景行忽然点头，“所以本王也没打算一口气把所有人都抓出来。”
裴元辅眸子微动。
“我只是想先抓一个，看看后头会不会有人急。”
这话一出，孙文度背上的冷汗瞬间更多了。
裴元辅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六殿下年轻气盛，本也正常。只是朝局不同于州县，真要动一个人，牵扯的未必只是他自己。刀出鞘前，总该先想清楚会砍到谁。”
萧景行淡淡回道：“我若真顾着会砍到谁，那这刀就不必出了。”
殿中几个大臣听得心头直跳。
他们忽然发现，这位六皇子和太子、二皇子都不一样。
太子讲名分，最重规矩。
二皇子讲分寸，最会留后手。
可眼前这个人，像是已经被逼到不怕得罪人的地步。
韩崇抬眼看了萧景行一瞬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安。
他原先也觉得，六皇子不过是被皇帝硬推上来背锅的。就算前两日闹得凶，等真触到尚书和世家的根上，总归要收一收。
可现在看起来，这人像是根本没打算收。
就在这时，苏衡快步进殿，先行一礼，随后压低声音道：“殿下，查到了。昨夜太仓西侧偏门有车辙，直通东平码头。”
“码头？”
“是。守门小吏还说，近半月夜里常有粮车出仓，只是每次都挂着户部批条，无人敢拦。”
萧景行眼神一下冷了。
韩崇听到这里，眼皮猛地一跳。
他太清楚“近半月夜里出仓”意味着什么了。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搬空一库粮，而是有人早就顺着夜路和批条，把太仓当成了自己的后院。
孙文度脸色大变：“殿下，臣对此全然不知，定是下头人擅作主张……”
“知不知道，过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萧景行转头看向秦烈：“带羽林卫，封东平码头。”
“是！”
秦烈应声时，殿里几乎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。
因为大家都明白，一旦封了码头，就不再只是内账问题。
那是要见人、见货、见血的。
萧景行重新看向孙文度，语气平得吓人。
“孙尚书，你最好真不知情。”
“否则本王监国第一刀，就从户部开始。”
他说完便往外走。
承明殿外原本还有不少等着传唤的官吏，见羽林卫突然整队奔出，人人脸色都变了。不到半刻，“六皇子要封东平码头”的消息便顺着廊道和班房一路窜开，六部里那些原本还想着先看看风向的人，这才第一次真正慌了。
他们忽然明白，这位监国不是在殿上做样子，也不是拿几本账吓唬谁。
他是真的顺着账，去码头上抓人了。
孙文度伏在地上，直到脚步声远了，才敢抬袖擦一把汗。
他这时候终于明白，为什么皇帝偏偏挑了六皇子。
因为太子会顾名分，二皇子会算代价，三皇子会先看兵权。
只有这个平日里最安静的老六，一旦真被逼进局里，像是什么都敢掀。
裴元辅望着他的背影，终于不再掩饰眼底那一点真正的沉意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皇帝把老六推上来，恐怕不是为了让他暂时看几天折子。
这个年轻人，是真的打算把桌子整个掀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