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平码头的风带着河水腥气,刮得人脸生疼。
萧景行到的时候,十几辆运粮车正排着队往船上装货。天色未亮,码头上却灯火通明,几盏防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,照得地面一片湿亮。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来回吆喝,动作熟练得像做惯了这种事,连搬货的脚夫都没多少慌乱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这是早就做熟了的路子。
“谁的批条?”萧景行站在高处,淡淡问了一句。
下头众人先是一愣,等看清羽林卫和监国仪仗,脸色齐齐变了。
一个穿锦袍的胖管事连忙跑上来,脸上的肉都在抖,陪着笑道:“小人拜见六殿下。这是户部调拨的旧粮,要送去京外平仓……”
“平仓?”苏衡立刻翻开手中记录,“京外平仓这月并无调粮文书。”
胖管事的笑瞬间僵在脸上。
他眼珠乱转,还想继续圆:“许是、许是临时加的……”
“临时加的,连文书都不用出?”萧景行看着他,“你们这差事,办得倒轻省。”
秦烈一挥手,羽林卫立刻扑上去,把粮车围得水泄不通。
码头上几名伙计见势不对,转身就想往后跑,被秦烈的人一脚踹翻,摁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“开袋。”萧景行道。
几个兵士抽刀划开麻袋,白花花的新米顿时洒了一地。
哪有什么旧粮,分明是上好新粮。
一旁看热闹的脚夫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谁都知道京中这些天在哭穷,也知道北边在喊缺粮。可谁也没想到,哭穷哭到最后,真有人敢把要送边关的粮深更半夜拉到码头卖。
胖管事扑通一声跪倒:“殿下饶命!小人只是替人办事!”
“替谁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是替度支郎中何安何大人办差!”
苏衡猛地抬头。
何安正是户部度支司里最懂账的那一个,也是孙文度一手提上来的心腹。平日里看着一副谨慎模样,谁料背后竟是这条黑线的绳头。
萧景行面无表情:“把人拿下。再搜。”
这一搜,搜出的不止是粮。
船舱底部暗格里,竟还藏着两只沉木箱子,里面装着碎银、盐票和几叠签押过的条子。再往木箱底层一翻,果然翻出一本暗账,记着近半月夜运粮数、交接船次、收银分账。
上头除何安外,还写着另一个名字。
裴府管事,裴昌。
苏衡看见那名字时,手都抖了一下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桩事在户部、太仓、兵部之间能一路畅通无阻。
原来背后站着的,不只是几个小官。
更远处那些原本只想搬货吃饭的脚夫,此刻一个个都低着头,不敢再往这边看。
他们之中未必人人都知道自己搬的是军粮,可只要在码头上混久了,总会闻到一点不对劲。只是过去没有人敢查,也没有人真把这种事当回事,大家便都学会了装不知道。
直到今天,六皇子亲自带着羽林卫把码头围死,他们才第一次明白,这种“装不知道”,有时候也是要赔命的。
秦烈又从船舱里拎出一个被捆住的小吏,正是昨夜负责盖印放行的人。那人显然想跑,却被先一步摁住,此刻鼻青脸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殿下饶命!小人、小人都是奉命行事!”
“奉谁的命?”
“何郎中!何郎中说这是老规矩,先把军粮挪出去卖了,等新粮到了再补回来。小人真不敢不听啊!”
老规矩。
这三个字一出口,码头上连风都像冷了几分。
拿边军的粮去倒卖,居然还能叫老规矩。
周围几个羽林卫互相看了一眼,神色都不太好看。
他们平日守在皇城,离边关很远,可再远也知道军粮两个字该有多重。如今听见这种事竟成了“老规矩”,连他们这些见惯了京中烂事的人,都觉得心里发寒。
萧景行看着满地新米,忽然觉得可笑。
一边是北雁关七日断粮,一边是京中夜里倒卖军粮。
难怪父皇会装病。
再不装,大概真有人敢踩着皇帝头顶,把这朝廷一点点拆了卖。
“裴昌。”萧景行看向那胖管事,“你是自己说,还是等本王把你舌头拔了再慢慢听?”
胖管事吓得脸都白了,连连磕头:“殿下明鉴,小人真只是收货!每回船一到,小人便按旧例收粮转仓。银子怎么分、后头给谁,小人都是照账交数,不敢贪、不敢多问……”
“照账交数?”萧景行接过暗账翻了两页,“你倒真是个忠心办事的。”
他把账往苏衡手里一扔:“把这上头的人名、船次、数目都记下来。少一个字,本王拿你是问。”
苏衡心头一震,连忙应下。
他知道,这本暗账不是单单用来定何安的罪。
这是钩子。
也是刀柄。
握住了,才能往下砍。
往下一拉,能把更多人一并拖出来。
“秦烈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把码头封了,把何安给我从户部拖出来。”
“这几车粮,一粒不许少,全部押回太仓。”
“至于这个胖子……”萧景行看向那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裴府管事,“先押回去,别让他死。”
胖管事听见“别让他死”四个字,反而更绝望了。
他很清楚,有些时候,活着比死了更难熬。
一旁站着的几个码头小吏看得腿都软了。
他们原本还想着,这桩事顶多闹到户部,最终总会有人出面压下。可现在六皇子不光封了码头,还把裴府管事一起押了,这分明是要把事情闹到满朝都压不住的地步。
更远处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脚夫,也都把头压得低低的。
他们未必读得懂账,可地上那一袋袋新米和船舱里搜出来的银箱,已经足够让他们看明白,这些天京城嘴上喊着国库空、边关穷,背地里却有人在拿要命粮做买卖。
苏衡低声道:“殿下,此事一旦扯到裴府,朝中怕是要炸。”
萧景行收回目光,神色平静。
“不炸,怎么知道下面埋了多少脏东西。”
他说完,翻身上马。
天边已经隐隐露白。
这场抓人抓得太快,很多人甚至还没醒透。可萧景行一点都不想给他们醒透的机会。
因为消息一旦传开,最先动的绝不会是何安这种小角色。
真正会急着毁账、灭口、互相撇清的,是那些还坐在高处、以为自己永远能躲在规矩后头的人。
码头这边一旦慢下来,朝里那些收到风声的人就会立刻剪线、灭口、改账。到了那时,再想把这条黑路整根扯出来,难度便要大上数倍。
所以他必须趁所有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,先把何安按到朝堂上去。
“回宫。”
“今日大朝会,本王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这第一刀落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