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的大朝会,比前一日还要安静。
安静得诡异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六皇子一早就带着羽林卫封了东平码头,还从船上押回来十几车本该送往北雁关的军粮。
更要命的是,他连裴府的人都一并押了。
这说明事情已经不是查仓、问账那么简单,而是要把谁的手伸进了军粮里,当着满朝的面掀开。
殿外候朝的那些小吏和中书舍人,天还没亮就已经在私下传,说今日太和殿里多半要见血。
起先还有人不信,觉得监国再新,也不至于真敢在第二天就把刀抬到朝堂上。可等何安一路被拖进殿,那点侥幸便跟着他的血印一起,擦在了玉砖上。
何安被拖进殿时,官帽都歪了,膝盖一路在玉砖上擦出血印。他原本还算整齐的官袍沾满泥水,脸白得像纸,一进殿便软了腿。
满朝文武面色各异。
有人震惊,有人发白,有人低头装看不见。
孙文度站在前列,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裴元辅却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,只是眼底比平时更沉。
太子皱着眉,显然也没想到萧景行动作会快到这个地步。二皇子和三皇子则一个眯着眼,一个冷着脸,都在等他先动哪一处。
萧景行站在殿中,没坐监国位,也没摆出什么架势,只把那本暗账丢在何安面前。
“你自己念,还是本王替你念?”
何安面无人色,嘴唇直哆嗦:“殿下,臣冤枉……”
萧景行连眼皮都没抬:“念。”
秦烈把刀往他肩上一压,何安直接趴倒在地,连最后一点嘴硬都没了。
他只得哆嗦着把暗账念了出来。
“二月十一,出仓一千石,入东平码头,得银四千两……二月十四,出仓八百石,得银三千一百两……分银,户部二成,太仓一成,码头一成,裴……”
念到这里,他突然卡住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继续。”萧景行语气很淡。
“裴府管事……一成半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落下,大殿里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。
连站在后列的几个年轻官员都忍不住抬头,显然没料到这件事会直接扯到裴家。
裴元辅终于抬头,眼中第一次有了冷意:“六殿下,只凭一本来路不明的账本,就想往朝臣和世家头上泼脏水,未免太急了些。”
“裴相说得对。”萧景行点头,“所以本王还带了人证。”
那名码头放行小吏被押上来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,把何安如何拿着批条夜运军粮、裴府管事如何收货分账,全都说了个明白。
人证一开口,太和殿里愈发死寂。
因为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流言。
而是账、货、人,全对上了。
何安听得面如死灰,忽然猛地抬头指向孙文度:“不是我一个人!尚书大人知情!每次批条都要过户部正印,没有上头点头,我哪敢……”
“住口!”孙文度喝得声音都劈了。
萧景行却笑了笑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一句。
“孙尚书。”他看向对方,“你昨日说不知情,看来是假话。”
孙文度扑通跪地:“臣失察!臣万死!”
“失察?”
萧景行走到殿中央,声音陡然一沉。
“北雁关将士断粮在即,京中有人却拿军粮换银。孙文度,你跟本王说一句失察,就想揭过去?”
“那本王是不是也能跟北雁关说一句失察,让他们饿着等死?”
满朝鸦雀无声。
就连太子都皱紧了眉。
二皇子眼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他原本只想看萧景行在火坑里打滚,没想到对方第一把火,直接烧到了户部和裴家头上。
三皇子则在一旁眯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从来觉得,朝堂上真正有用的是兵权,查账和砍人都只是虚声。可今天这一幕,却让他第一次发现,若有人真敢借皇帝的手把刀落下来,光是朝堂上的血,也足够逼得许多人低头。
裴元辅沉声道:“何安固然有罪,但其案尚未彻查,若立刻重惩,恐伤法度。”
“法度?”
萧景行看着他,忽然转身,朝帘后行了一礼。
“请父皇借臣尚方短剑一用。”
帘后安静了片刻,魏如海高声道:“准。”
话音一落,一柄包着黄绫的短剑便被捧了出来。
这一瞬,殿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尚方短剑一出,便不是吓人那么简单了。
这是皇帝明明白白在告诉所有人,老六今天的刀,可以见血。
萧景行接过短剑,缓缓拔出半寸,寒光刺眼。
“何安,倒卖军粮,论罪当斩。”
何安整个人都瘫了: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!臣愿招!臣什么都招!”
“你当然要招。”萧景行看着他,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但先得有人死,满朝才会知道,军粮不是谁都能碰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秦烈。
“拖到午门外,斩。”
这一句落下,太和殿里像是被寒风扫过。
有几个文官脸色当场白了。
他们原以为这位新监国就算想立威,最多也就是先下狱、后查案,拖上十天半月再作处置。谁料他连一天都不肯等,直接要在午门见血。
何安被拖出去时,哭喊声从殿中一路传到殿门外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孙文度瘫在地上,汗把里衣都浸透了。
裴元辅的神色终于不再平静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六皇子最可怕的地方,不只是敢动刀。
而是他知道,什么时候必须先杀一个人,才能让后头所有的账都开口。
片刻后,午门外传来一声沉沉的号令。
再之后,便是刀落的声音。
那声音隔着殿门和长阶传进来,并不算大,却像一下子把许多人心里的那层侥幸也一并砍断了。
有个站在后列的年轻给事中脸色当场白了,手里的笏板都险些没拿稳。因为直到这一刻,他们才真正明白,所谓“监国立威”,不是怒骂两句,不是拍几本账,而是午门外真的会掉头。
太和殿里没有人说话。
就连原本想借机开口求情的几个老臣,也都把话咽了回去。
因为那一刀落下去以后,再说什么“宽宥从查”“留待后审”,都像笑话。
更要命的是,这一刀是当着所有人的面,借着皇帝的尚方短剑落下去的。
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,谁再想把老六当成个临时顶锅的监国皇子,都得先想想午门外那颗刚掉下去的人头。
风从殿门灌进来,吹得人骨头都发凉。
萧景行握着尚方短剑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今日杀何安,不是因为他官小。”
“是因为军粮就是军命。谁敢碰边军嘴里的那口饭,本王就让谁拿脑袋来补。”
“至于后头还有谁,自己心里掂量。”
这是他监国后的第一道杀令。
也是他砍向满朝文武的第一刀。
从这一刻起,谁都不会再把这个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六皇子,当成只会说几句场面话的摆设。
他是真敢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