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安午门斩首的消息,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上京。
满城百姓最开始是不信的。
监国的六皇子是谁,许多人都说不上来。可等到午门外那颗脑袋真的挂起来,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这位新监国不是在摆架子,是真动了刀。
而且这刀不是摆给百姓看的,是直接砍在朝廷自己身上的。
但刀一动,反扑也跟着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上京各大盐铺齐齐关门。
东市、西市、南平码头,凡是平日里卖盐的铺面全都挂上“无货”的牌子。短短半日,民间盐价直接翻了三倍,买不到盐的百姓堵在街口骂声一片。
卖炊饼的不敢和面,卖酱菜的不敢开坛,连几家原本给穷苦人施粥的小铺都把锅先停了。
盐这东西平日看着不起眼,真一断起来,最先乱的不是高门大户,是街头巷尾那些本就只靠一口锅活着的人家。
更有几处地痞故意带头鼓噪,说是新监国杀得太凶,吓得盐商不敢开门,若再闹下去,城里连粥都熬不成。
消息传进承明殿时,孙文度第一个跪下哭诉:“殿下,何安一案闹得商路震荡,盐商人心惶惶,这才暂时闭铺自保。臣以为,应先安抚商贾,切不可再激化局势。”
裴元辅也淡声道:“盐乃民生之本。若京中断盐,舆情难控。六殿下当以稳字为先。”
二皇子坐在一旁,似笑非笑道:“六弟昨日杀得痛快,今日这乱子,总不能还靠一把刀来平。”
萧景行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断的是民盐,还是你们的胆?”
裴元辅眼神一沉。
殿中一时无人接话。
因为这句话问得太直,直得连二皇子脸上的笑都淡了些。
谁都听得出来,六皇子根本不打算把“盐铺关门”当成单纯商路波动。他是要顺着这股风,继续往后挖。
萧景行起身,把一封从太仓暗账里翻出来的票据扔到案上。
“昨夜抄账时,本王发现一笔旧票。上头写着,北雁关军盐三万斤,三日前已转入东城‘广平码头仓’。”
“可边报上说,北雁关军盐半月前便已断供。”
“那这三万斤军盐,去哪了?”
没人说话。
苏衡低声道:“广平码头仓,明面上属于盐行会馆,背后东家是裴家姻亲韩氏。”
这一句出来,承明殿里顿时静了。
萧景行笑了:“巧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,羽林卫直扑广平码头仓。
仓门外还站着一排盐行伙计,远远见到仪仗,刚想关门,就被秦烈带人一脚踹开。
仓里堆得满满当当,全是盐包。
最外层挂着民盐的牌子,往里一翻,却全是盖着官印的军盐。苏衡拆开一袋,白盐细而干,显然是刚从官仓转出来不久。
秦烈冷笑:“怪不得城里买不到盐,原来都躲在这儿等涨价呢。”
韩家管事还想嘴硬:“殿下,这些盐都是商路正货,有契书……”
“军盐的契书,给本王看看?”
一句话,把对方问得哑口无言。
萧景行没再多看他,径直往里走。
越往后仓,盐包堆得越高,除了军盐外,竟还有一批盖着北雁关转运印记的盐引与运单,整整齐齐压在木箱里,显然不是临时藏进去的。
这已经不是囤货。
这是明着截断边军的命。
更往后,苏衡还从两只木箱底层翻出几卷裁了一半的旧票。上头有几笔“平转民售”的批注,落款却都是不同日子、同一只手的字。
也就是说,军盐转民盐,不是一时贪胆,是早有人摸熟了门路,按着账一步步挪。
“封仓,抄货。”萧景行当场下令,“所有军盐一律收回官仓,民盐平价放市。今日之内,东西两市各开十个官摊,按旧价卖盐。”
“另外,把韩家账册也一并带走。”
“若有人敢闹,就告诉他们,本王这几天刚看过午门,地方还够。”
这话传出去,别说码头上的伙计,连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安静了片刻。
很快,羽林卫押着一车车盐包出了码头。
东市那边也立刻搭起官摊。
起初百姓还不敢信,围得远远的看。等第一个买盐的老汉真按旧价提走两包后,队伍瞬间从街口排到巷尾。
“真按旧价卖?”
“不涨!”
“这盐真能买?”
“六殿下亲自下的令,还能有假!”
有个妇人拎着刚买到的盐,站在摊前抹眼泪:“昨晚家里只剩半勺,我还以为今日要给孩子喝白粥了。”
这话听得不少人都红了眼。
原本堵在街口跟着起哄的几个闲汉,也在这一刻悄悄往后缩了。
因为一旦平价盐真的摆出来,谁还继续鼓噪,谁就不再像是替百姓说话,而像是故意不想让百姓买到盐。
旁边一个做炊饼的小贩更是当场朝官摊方向磕了个头。
“只要盐价能稳住,我这摊子就还能活。”
一时之间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个刚砍了贪官、又抄了盐仓的六皇子。有人说他心狠,有人说他不讲旧规,可更多的人第一次觉得,朝廷里总算有人真在管事。
西市那几家原本还半开着门、等着看风向的盐铺,也在傍晚前后悄悄把门扇关得更紧。
因为他们忽然发现,六殿下这一刀砍的不是一个码头仓,而是整条靠囤盐吃肉的路子。
而那些原本跟着盐行起哄的人,很快也悄悄散了。
因为百姓骂朝廷,大多是骂自己日子过不下去。如今平价盐真摆上了桌,再有人继续煽风点火,反倒像故意不让人活。
承明殿里,苏衡把新搜出的账册送上来时,手都因为兴奋微微发颤。
“殿下,韩家盐账里果然有问题。除了军盐,还有一批本该送北雁关的盐引和运单,全被扣在京中。账尾还有几笔往外转银,去向不明。”
萧景行接过账册,一页页翻下去。
韩家做得很细,哪一批盐何时入仓、何时停卖、何时抬价,账上全有。更可笑的是,他们还在旁边批了注,说“京中议论三日后,当可再涨半成”。
这帮人不是被局势裹挟。
他们是在拿局势挣钱。
更可怕的是,他们显然已经这么做了很久。
不是一次抬价,不是一次截货,而是把“边关要命、京城涨价”当成了能反复吃肉的生意。
苏衡粗粗点过,单是广平码头仓里抄出的军盐和平市盐,就够上京吃上十来日。
也就是说,今日满城百姓骂出来的高盐价,不是天灾,不是路断,而是有人故意把盐压在仓里,等满城锅灶都快熄了再开价。
想到这里,连一旁跟着誊册的几个小吏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萧景行翻到最后一页时,目光忽然定住。
那里夹着一封边关来的加急书信,纸角沾着暗红血迹。
封面只写了四个字。
北雁急报。
苏衡只看那四个字,心口便跟着一沉。
他知道,盐仓这边刚抄出一条黑线,北边真正要命的那根线,恐怕已经等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