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行拆开那封信时,指尖沾到了一点已经发暗的血。
信不是正式军报,更像是情急之下从军营里直接送出来的血书。纸张粗糙,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,显然是一路快马硬送进京。
字迹很硬,收笔处却微微发颤,显然写信的人已经撑了很久。
“家父顾成川,昨日再中流矢,伤势反复,军中暂由末将顾清棠代行军粮调度。”
“北雁关现存军粮,仅余七日。军盐已断,伤药将尽,军心日浮。”
“副将韩魁借口朝廷无粮,私扣库粮,不断压低士卒口粮。营中已起三次哗变,皆被强压。若五日内再无粮入关,北雁关先乱于内,后亡于外。”
“若朝廷真要舍关,烦请早示,我等也好死得明白。”
落款很短。
顾清棠。
一个女人的名字,却写得比满朝大臣的奏折都硬。
信纸最下角还有一道被血抹开的指印,不知是写信时沾上的,还是送信人半路死死护住时蹭上的。
可也正是这点血,让人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了。因为它把“边关告急”四个字,从折子上的公文,变成了真的血。
萧景行把信合上,半天没说话。
这封信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句求情,甚至连称呼都简得过分。可正因为这样,才更让人心里发沉。
若换作旁人的折子,朝里还能挑规矩、挑措辞、挑真假。可这封信上连客套都没有,只剩下边关快断掉的那口气。
尤其那句“死得明白”,几乎像把刀隔着千里,直接抵到了京城殿门口。
苏衡站在旁边,低声道:“镇北侯顾成川是北境老将,守了北雁关十几年。只是这位顾姑娘……此前在朝中名声不显。”
“名声不显,不代表没本事。”萧景行把信递给他,“敢在这时候代父写血书的人,起码比京里这群只会推事的强。”
苏衡看完信,背上也起了一层凉意。
副将私扣军粮,守将重伤不起,边军几乎要先从里面烂开。这种局面若再拖上三五日,北雁关怕是真会自己炸了。
下午的大朝会上,萧景行把这封血书直接摆到了群臣面前。
“北雁关只剩七日粮。”他扫视众人,“谁给本王一个准话,这粮,怎么送?”
殿中沉默片刻,兵部尚书韩崇率先开口:“殿下,眼下河道未全通,漕运难快。若调京营存粮,又会动摇京畿防务。臣以为,不如先收缩防线,放弃北雁关外三堡,减轻粮耗。”
这话一出,朝堂顿时有人附和。
“不错,舍小保大。”
“只要北雁关主关在,退一退也无妨。”
“边地苦寒,耗粮太甚……”
萧景行听着这些轻飘飘的话,只觉得刺耳。
他们嘴里的“退一退”,就是拿前线将士和边地百姓的命去填。今天退三堡,明天退一镇,等退到京畿门口时,这些人照样还能说是为了社稷。
更何况,三堡一丢,死的还不只是关外守军。
堡后屯田、边民村寨、替军中养马送炭的几十处小寨,都会跟着一起暴露在北狄刀下。可这些人的命,到了朝堂上,往往只会被压成一句“边地苦寒,难以兼顾”。
更可笑的是,这些话都说得极稳,像是丢掉的不是外线三堡,不是上万边民的家门,只是棋盘上几颗无关痛痒的子。
太子皱眉道:“此事关乎边防,不可轻言弃堡。北雁关一旦让出外线,后头只会更难守。”
二皇子却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:“皇兄仁厚,谁都知道。可眼下国库空虚,总不能空口变出粮来。若守不住,就该认。”
三皇子萧景岳敲了敲笏板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:“臣弟倒有个法子。六弟既然监国,又说先筹粮再稳边,不如亲自督运北上。这样成了是功,败了也是自己看的局,总比大家在京里争来争去强。”
这句话看似给路,实则是把萧景行往北境火坑里推。
北雁关路远,沿途多山,粮车一旦出京,想让它出点事,实在太容易了。
满朝都静了下来,等着看萧景行怎么接。
裴元辅没有开口,却也没有阻拦,显然同样在等他的反应。
萧景行却只盯着那封血书,片刻后抬头:“可以。”
群臣明显愣了一下。
连萧景岳都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。
萧景行继续道:“本王亲自押粮北上。但从今日起,皇城十二库、京中官盐仓、漕运司现存可调用票据,全部归承明殿统筹。凡阻挠运粮者,以延误军机论。”
这一下,殿里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三皇子原本是想把他支出京师,没想到他顺手就把调粮、调盐、调票的权一起拿了过去。
太子也抬头多看了他一眼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去送一趟粮,而是借着押粮,把监国真正的手伸到了库、仓、票和路上。若这一趟北上真让他把边关稳住,回来之后,朝中很多旧例都得改。
二皇子眯起眼:“六弟好大的口气。你拿什么筹粮?”
“拿你们欠北雁关的东西筹。”
萧景行语气平静,听不出火气。
“盐仓我已经抄了,账也在我手里。谁家商号吃过军盐,谁家码头吞过运费,谁家从国库和边军嘴里抠过银子,就让谁先把粮吐出来。”
“吐不出来的,拿人抵。”
这一下,不少大臣脸色都白了。
他们忽然发现,这位六皇子最麻烦的地方,不是敢杀人。
而是他杀之前,先把账算明白了。
因为账一旦算明白,谁家商号、谁家仓路、谁家外放官吏曾经吃过边军的血,就都不再是能糊过去的旧事。
退朝后,苏衡快步跟上萧景行:“殿下,真要亲自去北雁关?”
萧景行看了眼手里的血书,淡淡道:“不去不行。”
“京里这些人巴不得边关先乱,再把锅扣在我头上。既然如此,我不如把粮送到他们眼皮底下去。”
“再者,若只靠折子听信,永远不知道北雁关到底烂成了什么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顺便看看,这个顾清棠,到底是何等人物。”
苏衡愣了一下。
在他看来,顾清棠只是边关血书上的一个名字。可从六皇子的语气里,他却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那不是好奇。
而是在这种烂局里,终于看见了一个可能真能办事的人。
而这个名字,从这一刻起,也不再只属于边关。
它已经被京城、被朝堂、也被这场快要把大乾逼到墙角的烂局,一并记住了。
风从宫道尽头吹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萧景行抬头望向北方,神情很静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趟北上,未必只是送粮。
更像是去接另一把刀。
一把已经在边关见过血、也迟早要被他带回京里见人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