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京第三日,天忽然下起了雨。
雨不算大,却绵绵不绝,把官道泡得又滑又烂。车轮一压就是一道深沟,整支队伍的速度都慢了下来,拉车的骡马也开始烦躁,鼻孔里不停喷着白气。
黑石岭近在眼前。
这地方两边山坡夹着官道,平时就不算好走,一到雨夜更像一张天然的口袋。苏衡坐在后车里,手心全是汗,掌中的账册都快被他捏皱了。
他知道殿下故意把旗号打得极大,也知道正中的大队多半是空的。可真到了要进险地的时候,心还是悬着。
“殿下,他们会来吗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萧景行骑在马上,抬头看了眼天色: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“因为这批粮太重要了。”
“有人不想让我把粮送到北雁关,也不想让我活着走到北雁关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算好的事。
苏衡听得脊背发凉。
从前在京里时,他总觉得朝堂上的刀是藏在袖子里的。直到真跟着这位六皇子出了城,才发现有些刀,压根就是明着往人脖子上砍。
秦烈这时拨马从前头退了回来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前队已经按您吩咐减速,左右山坡也都看过了,林子里太静。”
“太静就是有人。”萧景行道,“让假粮车再往前压半里,真粮贴着侧路继续走。”
“告诉前队,第一波箭不准乱回,先让他们自己露人。”
秦烈抱拳领命。
苏衡听得一愣:“殿下是故意把他们往那几辆车上引?”
“山匪劫财,先看护卫强不强。”萧景行看着前头黑沉沉的山影,“只有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的人,才会一上来就直扑中段粮车。”
“他们若真咬那几辆,便说明这一路消息不止漏了,还漏得极准。”
苏衡喉头发紧。
这等于说,他们走的不是一条官道,而是一条早被人盯死的生路。
而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,殿下说起这些时,竟像早就把这场截杀算进了路程里。
仿佛从答应北上开始,他就没把“平安把粮送到”当成唯一的事。他还要借这一趟路,把藏在粮队背后的那把刀也一并逼出来。
前头的几辆“粮车”故意压得极慢,车轴吱呀作响,仿佛下一刻就要陷进泥坑里。队伍后段的真粮则借着夜色和雨幕,一点点往侧路挪去。
整支队伍像是在主动往那张口袋里钻。
话音刚落,前方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。
紧接着,乱箭如雨,猛地从两侧坡林中射了下来。
“敌袭!”
护粮士卒瞬间大乱。
几辆打头的粮车被箭射得东倒西歪,有人顺势从坡上冲下来,直扑车队中段,动作狠辣,一看就不是普通山匪。更前头还有几匹快马故意冲散队形,明显是想把最显眼的那几车先劫走。
秦烈拔刀怒喝:“结阵!”
羽林卫早有准备,立刻收拢成阵,把中段几辆最显眼的“粮车”围了起来。
来袭之人果然全冲着那几车去。
其中一名黑衣人翻身上车,刀锋一挑,麻袋裂开,里面却不是白花花的粮,而是一袋袋碎石和烂草。
那人愣住的瞬间,秦烈已经一刀砍了过去。
“中计了!”
山林里有人厉喝,明显想撤。
可就在这时,官道另一侧忽然亮起火把。
原本看似运药和运盐的两队偏车竟从侧路折回,真正的护粮兵一拥而上,直接把山口堵死。几名埋伏在后路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调头,就被箭矢逼回了泥地里。
雨夜里刀光乱闪,喊杀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,黑石岭像一下变成了绞肉场。
萧景行一直没下马。
他坐在雨里,看着那群来袭之人慌乱后退,神情冷得像结了一层霜。
“留活口。”
这场截杀本就是为他准备的。
既然人来了,他当然得看看,刀究竟是从谁手里递出来的。
雨夜里最显眼的那几辆假粮车,就是他故意摆出去的饵。
谁咬得最快,谁就最怕这批粮真的进北雁关。如今看来,二皇子那边果然先沉不住气了。
一炷香后,黑石岭的雨水混着泥和血往下流。
二十余名袭击者死了一半,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。领头那人肩上中了一刀,牙关却咬得极紧,显然是铁了心要把话吞回肚子里。
秦烈蹲下去检查了几具尸体,脸色越看越冷。
“殿下,这帮人不是临时拼凑的。”他抹了把刀上的泥水,“有人专断缰绳,有人专冲车轴,还有两个一开始就盯着您那边放冷箭。”
“这不是抢粮,是截粮兼杀人。”
普通山匪求财,不会先断车轴、再射监国,更不会对哪几辆是真粮哪几辆是假粮看得这么准。
这帮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冲银子来的,而是冲着让萧景行和这批粮一起烂在黑石岭来的。
他说着,又从其中一人靴底抠出一块带沙的黄泥。
“这泥不对,不像山里,是外头校场常见的夯地。”
这说明这些人来之前,不但受过训,还在常接触军中人手和兵器的地方待过。
秦烈再往那领头人腰间一摸,四周忽然静了。
宁安伯府亲兵腰牌。
苏衡呼吸一滞。
果然是二皇子外家的人。
那黑衣人见腰牌暴露,忽然猛地挣扎起来,张口便想咬舌。
萧景行翻身下马,几步走到他面前,直接一脚踩住他的下巴。
“想死?”
黑衣人死死瞪着他,眼里全是怨毒。
萧景行看着他,忽然道:“宁安伯府养出来的人,就这点骨头?”
那人瞳孔微缩,显然没想到他会把话点得这么透。
“回去告诉你主子。”萧景行弯下腰,声音不高,却让人后背发冷,“这批粮,我送定了。”
“至于今天这笔账,我也会记着。”
说完,他抬手示意,把人捆好,单独看押。
秦烈低声道:“殿下,要不要连夜审?”
“不急。”萧景行看了眼那人身上的伤,“先让他活着。”
“人只要在我手里,总有开口的时候。现在最要紧的,是让后头真粮一粒不少地过岭。”
秦烈点头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前队死了两个,伤了五个。”
萧景行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死者记名,回头抚恤照发。伤的先上药,能走的继续走,走不了的并车。”
苏衡站在旁边,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,这位六皇子不是被逼着来赌命的。
他从一开始,就在等这群人自己撞上来。
队伍重新上路时,已经是后半夜。
山道上留下不少尸体,羽林卫连停都没停,只把自家伤兵抬上车,继续北行。萧景行回头望了一眼黑石岭深处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路上的刀已经见了。
那北雁关里藏着的那把刀,只会更狠。
而这场雨夜截杀,也等于替他把账又添了一笔。
等他回京那天,谁想装作无事发生,便得先问问这黑石岭上的血肯不肯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