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风,比京城更硬。
越接近北雁关,路边的景象就越让人心里发沉。荒村、断墙、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棚,还有拖家带口往南走的百姓。许多人的脸已经冻得发青,眼里却没有怒气,只剩麻木。
大概是失望太多次了。
他们看见粮队时,眼里先是发亮,紧接着又迅速黯下去,像是怕自己再白高兴一场。
“朝廷终于想起北边还有人了?”
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,声音干得发哑。
她没有跪,也没有骂,只是那么平平地问了一句,却比骂更刺耳。
苏衡听得低下了头。
萧景行勒马停住,先没回答,只问了一句:“从这里到关前,还有多少村子像你们这样?”
那妇人愣了愣,像是没想到他会认真问。
“一路往北,能走的都走了。”她抱紧怀里的孩子,声音发涩,“走不了的,就在破屋里等。前头两个村,前几日还冻死了好几个老人。”
旁边一个老汉忍不住接话:“不是没人种地,是种了也留不住。今天北狄来一趟,明天关里又来征一趟,最后连锅都快空了。”
这话一出,苏衡脸色更难看了。
边关烂成这样,朝里那帮人竟还在盯着谁监国、谁掌印。
萧景行没多说,只吩咐人分出两车粗粮和盐留给沿途难民,又让随队军医先给几个伤病重的看一眼。
那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原地,似乎还有些不敢信。直到一袋粮真正塞到她怀里,她才踉跄着跪下,嘴唇抖了半天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这时,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人后头挤出来,抱着半截冻硬的杂饼,小声问:“这些粮,真是送去北雁关的吗?”
萧景行看了他一眼:“是。”
那孩子点点头:“那你快些去。关里还有我舅舅。”
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,却让整支队伍都安静了一瞬。
继续往前走,天色渐沉,终于远远看见了北雁关的轮廓。
高大的关墙压在暮色里,像一头伏着的旧兽。城头旌旗半残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几处墙垛上还留着未清干净的血痕。
可越是靠近,越觉得不对。
城门紧闭,烽火台上无人应旗,连迎接运粮的兵马都没有。
秦烈皱眉:“这不像迎粮,像防敌。”
队伍在城下停住。
萧景行抬头,城头上很快探出一排甲士,弓都拉开了。那些人个个形容枯槁,铠甲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,可握弓的手却绷得死紧。
为首的校尉嗓子都喊哑了:“城下何人!”
“监国萧景行,押粮入关。”
校尉明显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真会有皇子亲自押粮过来。但他很快又握紧了弓,神色戒备。
“副将有令,关中生乱,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!”
“那就让副将出来见我。”萧景行淡淡道。
校尉脸色难看,半晌没回。
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有人在喊。
有人在骂。
还有兵器撞击声,杂乱得厉害,像是关墙里面本就压着一锅马上要掀翻的滚水。
就在这时,一个浑身脏得像泥人的瘦兵从侧墙缝隙里爬了出来,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粮车前,抓起一把散落的麦粒就往嘴里塞。
他饿疯了。
几个护卫要上前,萧景行抬手拦住。
那瘦兵吞了几口生麦,呛得满脸通红,随后抬起头,眼眶通红地看着萧景行。
“殿下……真是粮?”
“真粮。”
“那你快进关……再晚一点,真要死人了。”
“关里怎么了?”
瘦兵嘴唇发抖:“韩副将扣着仓,不给放粮。他说朝廷肯定不会来救,想逼弟兄们跟着他杀出去抢粮。”
“顾姑娘不肯,说再乱也不能先乱自己人。两边从昨夜闹到现在,已经死了人。”
“侯爷伤着起不来,没人压得住他……”
顾清棠。
萧景行眸光一沉。
苏衡在一旁听得心都提了起来。一个副将扣粮,一个女将强开城门,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缺粮,而是整座北雁关都要先从里面爆开。
难怪一路北来,沿途百姓提到北雁关时,眼神都像在看一口随时会塌的井。
若朝廷再慢一步,塌下去的恐怕就不只是城头上的军心,还有整个北境对京师最后那点信。
就在这时,关墙上猛地传来一声怒喝,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剧烈的混乱。有人惨叫,有人倒地,半空里甚至飞出一顶带血的头盔。
下一刻,沉重的城门竟从里面开了一条缝。
不是有序开门,而像是有人在里面硬生生抢下了门闩。
风雪一样的冷风从门缝里灌出来,卷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城头上原本对着城下的几张弓,也在这一刻微微乱了。
有人还握着弦,不知道该继续防着朝廷,还是该信这一车真粮;有人已经红着眼往门后看,像是只等顾清棠一句话,就准备把命押上去。
一道身影提着长刀,立在门后的火光里。
那是个年轻女子,披着染血的轻甲,左臂还在往下滴血,脸上溅着血点,目光却稳得惊人。
她一手握刀,一手持弓,隔着半开的城门,直直看向城下的萧景行。
“你就是六皇子?”
她声音有些哑,却硬得像北地的风。
萧景行抬头看着她:“顾清棠?”
“是我。”
她盯着那一车车粮,像是盯着一线活命的希望,却并没有立刻放下弓。
“你若再晚一天,我就带人反了。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。
可城头上没人觉得她狂妄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她是真的被逼到了那个份上。
她这句“反”,也不是为了什么富贵前程。
而是关里再不开仓、再不见粮,饿疯了的兵真会先把自己人杀穿。到了那时,北雁关不用北狄来打,自己就先塌了。
萧景行看着她,忽然道:“粮我带来了,刀我也带来了。”
“你若还撑得住,就把门开到能让车进。今夜不管谁想反,先把他压下去。”
顾清棠盯了他两息,忽然又问:“黑石岭那边,是不是有人截你?”
苏衡心里一跳。
萧景行却只答了两个字:“有过。”
顾清棠眼里的寒意更重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她往旁边一让,抬手喝道,“开门!放粮车入关!谁再敢拦,先按军乱论!”
城门后的甲士立刻拼命往里抬闩。
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一寸寸敞开。
城头冷风呼啸而过。
萧景行望着这个一身血气、站在乱军与饥兵之间的女子,忽然意识到,北雁关真正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
可他也第一次清楚地看见,这座已经快烂穿的边关里,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等死。
至少顾清棠还在顶着。
可也正因为她还站在这里,这座关才还没彻底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