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一开,血腥气就扑面而来。
萧景行带着秦烈和亲兵入关时,北雁关内已经乱成了一锅滚水。校场方向人声鼎沸,兵器撞击声不断,几个饿得脱相的士卒正跟一队甲兵推搡,地上还躺着两具刚死不久的尸体,血被寒风吹得发黑。
四周营房破旧,火盆里的炭也快熄了,连巡城的兵都一个个饿得眼窝发陷。
这哪里像座边关重镇。
分明像个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烂城。
顾清棠站在最前面,刀锋还在滴血。
她显然刚杀过人。
“先把粮车推进校场。”她盯着萧景行,第一句话不是行礼,而是直接下令。
萧景行看着她:“为什么不是推进粮仓?”
顾清棠冷冷道:“因为粮仓钥匙在韩魁手里。推进去,粮就又没了。”
这话够直,也够狠。
旁边立刻有人吼了起来:“顾清棠!你敢当着朝廷钦使污蔑本将!”
人群后头,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出来,甲胄整齐,脸色却阴沉得吓人。
正是副将韩魁。
他看了萧景行一眼,抱拳的动作敷衍得像在做样子:“末将见过监国殿下。关中刚乱,末将正要平乱,顾家小姐却抢城门、夺军权,险些酿成兵变,还请殿下明断。”
顾清棠直接嗤了一声:“若不是你扣着粮不发,弟兄们能闹到今天?”
韩魁怒道:“粮呢?粮从哪来?朝廷拖了半个月不见一粒米,现在倒来了个皇子作威作福!”
此话一出,校场四周不少士卒都低下了头。
他们不是不恨韩魁。
可他们更不信朝廷。
这些天关里最常听见的话,就是“朝廷不会来了”。听得多了,连他们自己都快信了。
所以此刻校场上最难压的,不只是韩魁的刀,还有这些人心里那股已经快彻底烂掉的绝望。
萧景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,只抬了抬手。
后头的粮车立刻驶进校场,几十只麻袋当场卸下,一刀划开,白花花的新粮直接露了出来。
不少士卒的眼睛当场就红了。
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喉咙里发出饿极了才会有的粗喘。
连原本握着刀、还站在韩魁身后的几名亲兵,目光都不受控制地往粮袋那边偏了一下。
因为人在饿透的时候,最难骗的不是道理,而是肚子。谁嘴上说得再天花乱坠,也盖不过眼前这几十袋真粮。
一个年纪不大的士卒看着粮袋,竟直接哭出了声:“真有粮……”
旁边的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,自己眼圈却也早红了。
那一瞬间,校场上的气味都像变了。
先前这里只有血腥、汗臭和快饿疯的人身上那股酸味。如今麻袋一开,新粮气一下冲出来,许多人只是闻着,都觉得胃里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把。
秦烈猛地拔刀:“谁敢抢粮,先问我的刀!”
校场顿时一滞。
萧景行翻身下马,走到粮堆前,声音并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粮,我带来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谁敢再说朝廷不发粮,本王就让他自己把嘴撕开看看,里头是不是藏了黑心。”
这话一出,校场上先是一静,紧接着便有人红着眼看向韩魁。
他们未必立刻就信朝廷。
但粮摆在这里,谁也骗不了人。
韩魁眼神一变,立刻道:“殿下慎言!末将守关多年,一心为国,怎会……”
“你一心为国?”顾清棠猛地转身,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,“你一边扣着弟兄们的口粮,一边把精粮藏进私库,还敢说一心为国?”
韩魁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搜一下就知道。”萧景行淡淡接过话,“秦烈,去抄韩副将的私仓。”
韩魁猛地后退一步,厉声喝道:“谁敢!本将奉侯爷之命守关,谁动我,便是乱军!”
他身后那队亲兵瞬间举起刀枪,校场气氛一下绷到了极点。
顾清棠也抬起了弓。
她左臂还在渗血,拉弓的动作却半点不抖,箭头直指韩魁咽喉。
“你再动一步,我先射死你。”
四周士卒呼吸都停了。
很多人饿得脚步都虚,可这一刻谁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韩魁见众人不动,忽然又提高声音,朝台下喝道:“你们看见没有?京里的人一来,就要先夺关里的兵权!粮在他手里,刀也在他手里,今日他敢抄我,明日就敢拿你们立威!”
这句话果然让底下不少人神色一动。
他们这些日子饿怕了,也被拖怕了。有人怕韩魁,却也同样怕这个突然带粮入关、说砍就能砍人的监国皇子。
顾清棠冷声道:“你少拿弟兄当你挡箭的墙!”
韩魁却越发把刀往人心上捅:“顾清棠,你顾家自然不怕!侯爷在时你顾家把着兵权,侯爷倒了,你又去拉皇子入关。你们要的是北雁关,还是顾家的关?”
这话一出,连顾清棠脸色都更冷了。
因为这是最下作,却也最容易搅乱人心的话。
萧景行这时忽然看向台下一名老兵,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那老兵一愣,没想到监国会突然问自己,迟疑着回道:“回殿下,小的刘二山。”
“你几日没吃饱了?”
“……四日。”
“若本王现在让粮按实发到你手里,你听韩魁的,还是听粮的?”
刘二山脸色涨得通红,咬了咬牙,还是低头道:“谁让弟兄们先吃上饭,小的就听谁的。”
这句话不算好听,却比任何表忠心都真。
校场上一阵低低骚动,不少人眼神都跟着变了。
有人闷声说了句“俺也去领”,有人干脆把原本对着顾清棠那边举着的枪尖悄悄压低。
韩魁最倚仗的,从来不是他自己有多能打,而是他知道这些人饿,知道他们一边怕他、一边也怕朝廷。可当粮真的摆在地上时,那层靠饥饿撑起来的威势,便开始一寸寸往下塌。
因为韩魁再会喊、再会扣帽子,也压不过摆在眼前的粮。
边军不是不懂忠义,也不是天生就想闹。可人饿到一定份上,先认的就不是道理,是那口能不能活下去的饭。
萧景行站在两人中间,脸色平静得惊人。
“本王监国,奉陛下旨意,总朝政,也总军粮。”
“今日这粮,先不入仓,先入校场。谁该吃,谁来领。”
“至于韩魁,你若真清白,就站着别动,让本王搜。”
韩魁眼神闪烁,额角青筋直跳。
他显然已经看明白,粮一到、局势一变,今天若真让人抄了私仓,自己便彻底完了。
他更看明白的是,底下那些原本还能被他吓住的兵,眼神已经开始往粮车上偏,也开始往萧景行那边偏。
下一刻,他竟猛地一把拽过旁边一名瘦弱小兵,长刀架到了对方脖子上。
“谁都别过来!”
校场瞬间大乱。
顾清棠眼神一寒,箭尖已经绷满。
萧景行却一步没退。
他看着韩魁,只说了一句:
“原来你心里也知道,自己一搜就完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针,直接扎破了韩魁最后那层虚张声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