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魁把刀架在小兵脖子上时,校场上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那小兵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被勒得脸色发青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喉咙里只发出细细的喘息声。
“退后!”韩魁红着眼吼道,“谁敢再逼我,我就先宰了他!”
顾清棠手里的弓绷得发响,眼神却迟迟没动。
她能射中韩魁。
可她没把握一定救下那名小兵。
校场上一时间静得吓人,连风吹过旗角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萧景行站在原地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?”
那小兵艰难开口:“赵……赵七……”
“赵七,你怕不怕死?”
小兵愣住了,韩魁也愣了一下。
赵七脸色惨白,喉头滚了滚,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:“饿死也是死,被他砍也是死……老子不怕了。”
这话一出,四周不少士卒眼眶都红了。
他们这些天,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。
有人饿得偷偷啃皮带,有人把最后一把豆子省给伤兵,有人前夜刚把同营兄弟的尸体抬出去。赵七这句话,说的根本不是他自己,是整座北雁关所有快被饿疯的人。
萧景行点了点头。
“说得好。”
下一刻,他袖中寒光一闪,尚方短剑脱手而出,直奔韩魁手腕。
韩魁惨叫一声,长刀当场落地。
几乎同时,顾清棠那一箭也离弦而出,狠狠钉进韩魁肩窝,把人带得往后一仰。
秦烈已如猛虎般扑上,反手把人死死摁在地上。
校场骤然爆出一片哗然。
萧景行走上前,把赵七从地上扶起来,随手抓过一把粮塞到他怀里:“去领粮。”
赵七眼圈一红,抱着粮跪了下去。
韩魁还想挣扎,嘴里却仍在嘶吼:“我无罪!我是在替关里留后路!顾成川快死了,朝廷靠不住,这关本就守不住!”
“守不住,所以你就先吃弟兄的粮?”顾清棠走到他面前,声音像冰,“你私仓里藏的精粮和腊肉,也是为了守关?”
韩魁神色一滞。
秦烈的人已经从他住处搜出了几袋精粮、肉干和酒坛,全扔到了校场正中。那一袋袋白面和风干肉落在地上时,四周士卒眼睛都红了。
这些天他们喝的是稀得见底的粥,啃的是发黑的杂饼。可韩魁屋里,竟还藏着能让人吃饱吃暖的东西。
除了吃食,还有一本小账册。
苏衡翻开一看,脸色立刻变了:“殿下,韩魁这几日一共克扣了三成军粮,还把药材和军盐偷偷换给了关外商队。”
“换来的银子呢?”萧景行问。
“账上记着,送给京里故人一笔。”
苏衡再往后翻了两页,声音更冷了几分:“还有上月阵亡销名的人,口粮还在继续领。伤兵的药,也被折卖了。”
韩魁脸色彻底灰了。
四周士卒先是死寂,接着像是被彻底点着了一样,骂声瞬间炸开。
“狗东西!”
“我们饿得啃草根,你吃精粮?”
“老子弟弟就是前天饿晕摔死的!”
“打死他!”
有人抡起拳头就想往前冲,被秦烈的人死死拦住。
萧景行抬手压住喧声,转头看向韩魁。
“克扣军粮,倒卖军盐,煽动军心,挟持士卒。”
“你不是守关,你是在卖关。”
韩魁嘴唇哆嗦着还想求饶,萧景行却连让他说完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秦烈。”
“在!”
“校场立斩。”
顾清棠猛地抬眼,看向萧景行。
她原以为这位皇子到了边关,最多也就是先抓人、后审案,怎么都要拖上几日,谁知他刀比京里传言还快。
韩魁彻底疯了,拼命挣扎大喊:“我是副将!我是守关大将!你不能……”
刀光一闪。
后半句话,戛然而止。
鲜血溅在黄土上,校场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,一时间竟没人说得出话。
连韩魁那几个原本还想往前扑的亲兵,都在这一刻僵住了。
有人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有人脸色煞白地后退半步,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,眼前这个监国不是来吓人的,他是真敢在边关把副将的头当众砍下来。
因为这不是普通斩人。
这是在边关校场上,当着数千饥兵的面,砍了一个压在他们头上多日的副将。
这一下,不光韩魁死了,连“朝廷不会管你们”的那层壳,也被一刀劈开了。
许多士卒看着地上的血,眼神都变了。
他们未必会因为一顿热粥就立刻相信京里,可今天这颗人头,起码告诉了他们一件事。
这位从京里来的监国,不是来跟他们说空话的。
萧景行站在血前,声音不高,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稳。
“今日起,北雁关军粮先发兵,再发官。”
“谁敢再碰弟兄嘴里的那口饭,下场就跟他一样。”
“开粮。”
随着一声令下,粮袋被一只只扛开。
饿了太久的士卒几乎是红着眼冲上前,却又在真正摸到粮袋时生生停住,像是不敢相信这东西真落到了自己手里。
顾清棠上前一步,冷声喝道:“按伍领,先伤兵,后守城,再轮各营。谁敢多拿,谁敢替人代领,一样按军法办!”
她这一声下去,原本要乱的势头反而被压了下来。
赵七抱着那把粮站在最前头,嗓子发哑地问:“真……真按人头发?”
萧景行看向他:“从你开始。”
赵七身子一震,竟当着满场人先哭了。
他这一哭,比刚才所有骂声都更扎人。因为谁都看得出来,这些人不是想反,不是想抢,他们只是被饿得太久,久到连一把真正发到手里的粮都不敢信。
校场边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军吏,也在这哭声里一点点低下了头。
因为他们忽然发现,自己这些年从账上抹掉的,不只是几个人名、几斗口粮,而是像赵七这样的活人,活生生的命。
顾清棠缓缓放下弓。
她看着站在血与粮之间的萧景行,第一次觉得,这个从京里来的皇子,也许真不是来走过场的。
至少在今天,他比关里许多自称老军伍的人,更像个敢替弟兄们担刀的人。
校场角落里,有个老卒默默把手里的破枪立正,朝萧景行行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。
一个人动了,后头便又跟着动了几个。动作都不整齐,却比任何口号都更重。
他们没有喊什么誓死效忠。
可在这种边关地方,能让一群快被饿散了心的兵,在血还没干的时候主动把枪立正,这已经比朝堂上许多漂亮话都值钱。
顾清棠看着这一幕,心里第一次真正明白,韩魁这颗头落下去之后,北雁关最先被砍开的,不是一个副将的脖子。
而是“朝廷不会管你们”这句压在关里所有人头上的旧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