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北雁关终于有了锅灶声。
热粥的味道在军营里散开时,许多士卒捧着碗,手都在抖。有的人吃着吃着就哭了,有的人不说话,只顾埋头往嘴里扒,像是慢一点,这碗饭就又会被人抢走。
校场上还留着韩魁的血,风一吹,腥气和米香混在一起,怪异得厉害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怪异的味道,让不少边军第一次觉得自己今晚能活下来。
萧景行没去前头露脸,而是跟着顾清棠进了镇北侯府临时腾出来的议事厅。
屋里药味浓得刺鼻。
床上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,胸口缠着厚厚的布,呼吸时轻时重,眉头即便在昏睡中也紧锁着。
“家父顾成川。”顾清棠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些,“前次守城时中箭,本来就没好,昨日又强撑着上墙,伤口又崩了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,走近看了眼。
老将脸色极差,显然短时间内不可能理事。
也就是说,眼下的北雁关,真正能做主的人只有两个。
一个是他这个监国。
另一个,就是顾清棠。
屋角还站着个满手是血的老军医,见萧景行看过去,只低声回了一句:“侯爷今晚能不能稳过去,还得看后半夜热退不退。”
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。
顾成川若真起不来,北雁关这摊子就得立刻落到顾清棠和萧景行肩上,连一点缓气的工夫都没有。
更麻烦的是,顾成川这个名字,本身就是北雁关压军心的一根梁。
这些年边军再苦,只要镇北侯还在,很多人心里就还觉得这座关没塌。可一旦老将真在这个节骨眼倒下,外头的北狄、里头的韩魁旧部、还有那些本就不信朝廷的人,都会立刻闻着味扑上来。
“关里还剩多少能战之兵?”萧景行问。
顾清棠把一卷军册推到他面前:“账上写两万八千。”
“实际呢?”
“不到两万。其余不是伤了,就是早被吃空了军饷后跑了,还有一批名字从头到尾就是假的。”
苏衡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:“边军也有空饷?”
顾清棠冷笑了一声:“京里的人连军粮都敢卖,吃点兵额算什么。”
萧景行翻着军册,越看脸色越沉。
从国库,到太仓,再到北雁关,这条烂链子是一环扣一环。
京里有人掏空钱。
路上有人截走粮。
关里有人喝兵血。
若不是他这次亲自来,等北雁关一破,所有人还能继续把锅丢来丢去,最后只会落到一句“边将无能”。
“新粮够撑多久?”他问。
顾清棠答得很快:“省着吃,十天。”
“若算伤兵药材和军盐呢?”
“更少。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十天,看着不少,其实只够喘口气。
若第二批粮接不上,北雁关还是得乱。更别说关里军账烂、药材烂、人心也快烂了。
而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只靠一袋粮、一碗粥糊过去。
若军册不重编、粮道不重理、内鬼不先揪出来,今天稳住的是一顿饭,明天炸开的还是整座关。
顾清棠这时把一张北境舆图摊到了案上。
北雁关外三堡像三颗钉子一样钉在山口前,黑风堡最前,云栈堡次之,石门哨最靠侧翼。她指尖在图上一路划过,声音冷静得近乎发硬。
“若主关有粮,三堡还能替我们挡第一轮。”
“若主关再断,最先丢的就不是城门,而是外线。外线一丢,北狄探骑就会直接摸到关墙脚下。”
萧景行看着那张图,没有接话。
可他心里已经明白,北雁关现在缺的不是一顿饭,而是整条命脉都快被掐断了。眼前这十天军粮,只够让这座关先喘口气,远远不够让它活过来。
更麻烦的是,一旦有人在这十天里再往关中放几句风声,说朝廷粮只到这一回,说顾成川这口气也快断了,那今夜刚压下去的人心,明早照样还能再炸开。
萧景行把军册往案上一放:“明日开始重编军册。虚额全部剔掉,伤兵另册,能战者重新编伍。谁再拿旧册来糊弄,军法办。”
顾清棠抬眼看他:“你一来就动军册,不怕底下反?”
“他们不会反。”萧景行道,“今天有粮,明天有账,后天再把口粮按实发下去,最先反的人只会是那些一直吃空饷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准,顾清棠一时竟没反驳。
就在这时,秦烈快步进门:“殿下,抓到个夜里翻墙往外跑的军吏。”
“带上来。”
那军吏很快被押进来,脸色灰败,袖口里还藏着一卷写到一半的密信。苏衡展开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信是写给京里的,说殿下擅杀副将、勾结顾氏、意图夺兵。”
顾清棠眼神骤冷。
萧景行却只笑了一下。
“看来京里的人,比我还急。”
他走到那军吏面前,淡淡问道:“谁让你送的?”
那军吏咬死不说。
萧景行也不逼,只吩咐秦烈:“押下,别让他死。”
“既然信已经写了,就总有人等着收。先看谁会急。”
说完,他转身看向顾清棠。
“从现在起,关中军账、粮账、药账,全归你我两边一起查。”
“另外,传令校场,明日开始重新编伍,虚额全剔,伤兵另册,口粮按实发。”
顾清棠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知道你这样做,会把京里那些人全得罪死吗?”
萧景行把那封密信扔进火盆,看着纸张一点点卷曲发黑。
“从父皇把监国印塞给我的那一刻起,我就没打算跟他们讲和。”
火光跳动,映得他眉眼冷而沉。
“他们要夺我的命,我就先夺他们的局。”
“北雁关要活,不是只等第二批粮,而是先把关里关外所有伸黑手的人都剁干净。”
顾清棠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只是重新看了萧景行一眼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一时发狠,还是当真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。
但她看着火盆里燃尽的密信,第一次真正把这个六皇子,当成了能并肩做事的人。
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一名斥候冲到门口,单膝跪地,声音发紧。
“报!”
“关外十里,发现北狄游骑试探!”
议事厅内的空气,瞬间凝住。
所有人都知道,所谓试探,从来不是单独一队骑兵那么简单。
那意味着关外的人已经闻到了北雁关的乱,也在试着掂量,这道关到底还能不能咬人。若他们看见关里继续乱下去,下一次来的,恐怕就不只是几骑探路。
顾清棠下意识握紧了刀柄,秦烈也跟着抬起头。
萧景行却抬眼望向北边夜色,神情反而更静了。
粮到了,内鬼也见了。
接下来,该轮到关外的人看看,大乾这位新监国,到底是不是个软柿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