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亮,北雁关校场上便响起了集兵鼓。
韩魁的人头还挂在木架上,风一吹,干掉的血痕发黑发硬。昨夜刚吃过一顿饱粥的边军披甲列队,站得却比前几日都直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今天这场集合,不是普通点卯。
是查人。
萧景行站在高台上,身后摆着三张长案,案上堆着军册、粮册和伤兵名录。顾清棠立在左侧,左臂已重新包扎,脸色仍苍白,眼神却冷得厉害。秦烈按刀站在右侧,身后是一排羽林卫。
校场上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“从今天起,北雁关重编军册。”
萧景行开口,声音并不高,却压住了整片校场。
“账上有名的,一个个叫。”
“叫到不到,先记。”
“人不在、甲不在、伤不在、尸不在,名字却还在册上的,本王今天都要看看,到底是谁在替他们吃粮。”
这话一落,台下顿时起了一阵细微骚动。
有几个老军吏脸色明显变了。
苏衡抱着重誊的新册站在案后,按营按伍开始唱名。
一开始还算顺。
可唱到第三营时,问题就出来了。
“王茂。”
无人应。
“赵升。”
无人应。
“周兴,李怀,陈六斤……”
接连七个名字,全都无人答。
下头有人低着头,有人互相偷看,却没人敢说话。
顾清棠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她从前只知道关里空饷多,却没想到能多到这种地步。一个营才唱了小半,已经空了七个人名。若整本军册都这么查下去,那韩魁这些年吃掉的,根本不只是弟兄们的口粮。
萧景行神色不动,只道:“继续。”
又往下唱了两轮,连苏衡的手都开始发凉。
账上两万八千兵,真正站在校场上的,竟连两万都不到。
更荒唐的是,有些名字下面还批着“月前病伤”“另调外堡”“暂去押粮”,仿佛每一个空出来的人,都早有人替他们编好了去处。
“殿下。”一名老军吏终于扛不住,扑通跪了下去,“边军册子历来就是这么记的,前头几年也一直这么用。小的只是照旧办事……”
“照旧?”萧景行看向他,“照旧把死人记成活人,照旧把逃兵记成在营,照旧拿空名吃粮?”
那军吏抖得说不出话。
萧景行抬手,把一本旧册扔到了他面前。
“这本册子里,去年冬天战死的人,有二十三个还在领口粮。”
“前月伤营里抬出去埋了的,又有十一人还在吃军饷。”
“你跟本王说一句照旧,是不是还觉得挺有道理?”
四周士卒的脸色全变了。
有人低声骂了起来。
还有人攥紧了拳头,眼睛都红了。
因为那些名字里,不少真是他们认识的人。
有人去年还一起守过夜,有人前月才死在他们眼前。可他们人都没了,名字却还在军册上替别人吃粮。
“从今日起,北雁关只记活人,不记鬼。”萧景行淡淡道,“吃多少饭,记多少兵。”
“伤兵另册,死者销名,逃兵画押。每一伍设一名识字兵协同记册,若本伍再报假名,伍长连坐。”
顾清棠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法子很重,却也最直接。
边关乱成这样,再想靠往常那种慢慢核查,三个月都理不完。只有把责任压到一伍一什,压到每个吃饭的人头上,军册才有可能重新立得起来。
这时,台下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高喊。
“殿下,小的能作证!”
萧景行看过去,竟是赵七。
他昨夜吃了一顿饱饭,脸色仍黄,可眼里总算有了点活气。此刻他咬着牙站出来,指着第三营伍长道:“王茂去年就死了,尸还是我们抬出去埋的。赵升也早跑了,可他们那份口粮,一直有人领!”
被指到的伍长脸色大变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喷人,把你营里的领粮木牌拿来一对就知道。”顾清棠冷声道。
秦烈立刻带人下去搜。
不过片刻,便从那伍长帐中搜出两串多余木牌,另还有一包没来得及花掉的碎银。
这一下,再没人敢嘴硬。
萧景行当场下令:“拖下去,军棍二十,革伍长职。此后凡代领空饷者,先杖后审。”
第一记棍子落下时,校场上许多人都下意识绷直了背。
更让人意外的是,几支原本还在观望的伍列忽然自己往前站了人。
“殿下,小的这伍也有个死人名还挂着。”
“还有我们营,前月有个逃兵,口粮一直没销。”
一旦有人开了头,后头那些原本还想着蒙混过去的人,反倒先慌了。
他们忽然明白,这位监国不是只会砍一个韩魁。
他是真要把北雁关里这摊烂账一笔一笔掰直。
而那些主动站出来报虚名的老卒,也不是忽然变得胆大。
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,报出来之后,掉脑袋的是吃空饷的人,不是说真话的人。
整整一个上午,校场点名未停。
到最后,苏衡写得手腕发酸,顾清棠脸色也越来越冷。
账上两万八千兵,实到一万九千四百七十三人。
差的近九千。
这些年被吃掉的,不止是粮和饷,还有整整九千个本该守关的人。
若按这个数重新发粮,只眼前这一批新到的口粮,就能比旧法多撑出好几日。
这还只是把假名从册子上抹掉的结果。若再把粮台和药账一并掀开,北雁关被偷走的,恐怕远比眼前这本新册写出来的还多。
台下不少士卒都低着头。
因为直到这一刻,他们才第一次明明白白地看见,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吃不饱、总补不齐、总觉得整座关像个漏风的破口袋。
不是北雁关天生就弱。
是有人拿着他们的命,在账上慢慢掏空了这座关。
连顾清棠都在这一刻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发凉的感觉。
她这些年拼命守墙、带兵、补缺口,总以为北雁关是被北狄一口口磨弱的。直到今日对着这本新册,她才看清,真正先把这座关掏空的,是关里这些披着规矩外皮的假账。
萧景行看着新誊出来的册子,半晌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快步跑上高台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粮台库房那边少了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管旧账的司吏范成,天没亮就不见了。他负责韩魁这两年的粮票和药单。”
顾清棠眼神一寒:“跑了?”
萧景行却抬手按住新册,淡淡道:“不是跑了。”
“是有人知道军册一查,下一步就该查粮台了,所以先替我们把人藏了。”
他抬头望向粮台方向,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传令,封粮台。”
“今天这本军册既然已经开了头,那就顺便看看,粮台下面还压着多少死人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