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雁关粮台设在西营后侧,院墙不高,门却修得极厚。
萧景行带人到时,两名看门军吏正缩在门边装傻,脸上写满了“什么都不知道”。
秦烈二话不说,直接让人撞门。
门一开,里头霉味、药味和陈米味混成一团,呛得人直皱眉。几间库房表面看着还算整齐,米袋平码,木柜上锁,像是个按规矩办事的地方。
可萧景行只扫了一眼,便知道不对。
“锁全是新换的。”
顾清棠顺着他的话看过去,脸色顿时沉了。
她前几个月来粮台问过两次军盐和药材,门上的锁还是旧铜锁,如今不过几日,竟换得一只不剩。
这已经不是心虚。
是有人急着清痕。
再晚半步,耳房里这些票据和暗册,多半就只剩一地灰了。
有人显然已经猜到,六皇子既然敢在校场斩韩魁,下一步就绝不会只停在军册上。军册一翻,粮台必查,所以他们才抢着先来收尾。
“砸。”萧景行道。
羽林卫立刻动手。
头两间库房砸开后,里头确实有粮,也有伤药,只是数量明显不对。账上写着能撑半月,实货却顶多七八日。
再往里那间专放旧账和票据的耳房一开,苏衡第一个冲了进去。
案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墨砚,砚里的墨甚至还没全干。
“人是刚走的。”苏衡低声道。
墙角堆着一摞旧册,表面看是去年的报损簿,可往下一翻,却翻出两本颜色更深、纸更厚的暗册。
更里头还有一只没上锁的木柜,柜底铺着新草。秦烈一脚踢开底板,下面竟又露出一层夹板,里头塞着几卷拆了封皮的票据和一袋碎银。
顾清棠看见那袋银子,眼神一下冷到极点。
“弟兄们饿成那样,他这粮台里还留着分账银。”
顾清棠刚拿起暗册看了两页,手背青筋便绷了出来。
“韩魁每月克扣三成口粮,两成药材。”
“军盐、箭簇、伤药,全有挪出记录。”
“还有一笔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头看向萧景行,“第二批入关军粮,三日前本该从临川渡启运,却被州府转运司扣住了。”
萧景行接过暗册,往后翻了几页。
账上写得很清楚。
转运司以“印信不符、拨单不全”为由,将军粮压在临川渡码头不放;而码头那边另有备注,称“若欲速行,须补银三千两”。
苏衡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不是核印,是明着要买路钱。”
“要的还是边军的命钱。”顾清棠咬牙道。
萧景行却没立刻说话。
他继续往后翻,在最后一页看见了个熟悉的名字。
临川转运同知,陈肃。
此人是兵部外放旧吏,明面上归地方州府节制,暗里却与京中几家世族都搭得上线。若第二批粮真压在他手里,那这事就不是韩魁一个人能办成的。
苏衡越翻越心惊:“这里还有一笔旧账。上月北雁关报损马料三百石,可粮台实收只有一百二十,差额一百八十石竟被写成了‘途耗’。”
“还有伤兵药。”顾清棠一把抽出另一页,“账上写发足了,伤营那边却说只到一半。”
这说明韩魁不是临时起意扣粮。
他是在整条线上一起吃。
粮、药、盐、箭,凡是能活命的东西,都能被他写进账里,再从账里抹出去。
“人找到了!”
外头忽然传来秦烈的声音。
众人出门一看,只见羽林卫从后井里拖出一名浑身湿透的瘦高男人,脸上还沾着污泥,正是失踪的粮台司吏范成。
他本想躲在废井夹层里熬过这一日,没想到连井都被掀了。
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!”范成刚被拖出来便开始磕头,“小的只是记账,不关小的事!”
萧景行站在台阶上看着他:“那谁关?”
范成嘴唇抖了半天,眼神乱飘,显然还在衡量该不该说。
秦烈直接把那两本暗册扔到他面前:“你若还想替死人守口,下一口气本将就帮你断了。”
范成一看账册被翻出来,整个人顿时瘫了。
“是韩副将……是韩副将逼小的记的!”他哭叫道,“他说朝廷反正不会真查,就先挪口粮、挪药,再从临川渡那边补回来。补不回来,就先把死伤名册填上,拖过去再说……”
“临川渡谁在扣粮?”萧景行问。
范成哆嗦着道:“陈同知!他说北境乱得很,粮想走,就得先补银。韩副将不肯拿自己的,就让小的们把药材和军盐折卖出去凑……”
顾清棠眼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了。
她原以为韩魁只是扣粮喝兵血,没想到连第二批救命粮都有人敢卡。
若没有萧景行这趟亲自北来,等北雁关彻底断炊,临川渡那批粮说不定还能继续在河边慢慢晒太阳。
“殿下。”苏衡低声道,“第二批粮若真压在临川渡,十天之内不接上,这边还是危险。”
萧景行把账册合上,目光很静。
“十天都不用。”
“关外北狄已经开始试探。若他们知道北雁关第二批粮也断了,最多三五日,就会把探骑变成前锋。”
范成闻言整个人一抖,连忙哭道:“小的还知道一件事!韩副将每次收到临川渡的回条,都会另外抄一份送出去。收信的人不是军中人,是外头来的!”
萧景行目光一沉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一个瘦脸老仆,左手少半截小指。”范成急急道,“小的只见过两回。每回来都拿着京里票号的兑签,韩副将见他,比见关中官员还客气。”
这一下,连苏衡都听懂了。
有人不只是想吃北雁关的粮。
是想借这条粮道,把北雁关活活拖死。
而范成口中的那个瘦脸老仆,也等于把一只手从关里一路指回了京中。
这说明临川渡、韩魁、黑石岭甚至北狄那边闻到的风,多半都不是各自为战,而是有人在后头掐着节奏,一层层往前送。
萧景行看向范成:“陈肃除了扣粮,还替谁办事?”
范成脸色一白,牙关明显一紧。
这一瞬,众人都看出来了。
他知道,但不敢说。
萧景行并不追着问,只吩咐秦烈:“押下。先别让他死。”
“再挑二十个腿快的,去临川渡探。我要知道那批粮还在不在,码头上有多少船,多少兵。”
秦烈领命便走。
顾清棠盯着萧景行:“你要亲自去?”
“去。”萧景行把暗册递给苏衡,“你留一份抄本在关里,原册我带走。”
“第二批粮压在渡口,那我就去借。”
顾清棠一怔:“借?”
萧景行抬头看向北方河道,语气平平。
“陈肃既然要拿边军的命当银子,那我就先看看,他是借我的刀快,还是借他脑袋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