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行原本打算当天午后便动身去临川渡。
可人还没出关,北狄的第一拨试探便先到了。
斥候急奔上城时,顾清棠正在西营重新分口粮。她把手里的木勺往桶里一扔,转身便上了城墙。萧景行和秦烈也一并跟去。
北雁关外,荒野被北风吹得一片灰黄。
数十骑北狄游骑散在箭程之外,时进时退,像一群围着旧兽打转的狼。他们并不急着冲,只一边试探,一边朝关墙这边放箭,像是在看城上还有几分气力。
“他们是来摸虚实的。”顾清棠冷声道,“前几日关里断粮,他们隔两天便来一次。若我们不应,他们就更近一步。”
萧景行看着城下那几道来回晃动的骑影,忽然问:“前几次,你们怎么打?”
顾清棠沉默了一下:“能省箭,就省箭。能不出城,就不出城。”
不是她不想打。
是实在打不起。
箭要省,马要省,连守城的人都要省。韩魁那帮人把军粮吃空之后,北雁关这些日子更多像是在硬熬。
萧景行点了点头:“今天不用省。”
顾清棠回头看他。
“昨日那批箭簇和军盐,韩魁没来得及全卖掉。”萧景行淡淡道,“箭既然有了,先让关外那帮人知道,北雁关今天不是饿着肚子守墙。”
这话一落,顾清棠眼里像是被点了一下。
她猛地抬手:“三段弓,备箭!”
墙头甲士立刻分列。
许多人昨夜才真正吃到一顿像样的饭,脸色仍旧难看,可一听令,动作竟比前几日利落得多。
还有几名原本缩在垛后不敢露头的新兵,此刻也被老卒一把拽了出来,手忙脚乱地抱起箭筒。昨天他们看见韩魁被斩时,心里更多是怕;今天真站上城头,怕里头却终于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那是“原来还能打”的念头。
而对城头这些守了太久、憋了太久的人来说,这念头一冒出来,比多杀几个北狄游骑还重要。
因为只要他们自己先信北雁关还能守,关外那些盯着这座关等它断气的人,就没法靠几次试探把他们活活看垮。
城下北狄游骑显然也察觉到了变化,其中一骑试探着又逼近了十几步,甚至在马上张弓,冲关头射来一箭。
箭擦着城砖飞过,钉在木垛上。
顾清棠脸色一冷:“放!”
第一轮箭雨猛地压下。
北狄那边显然没想到今天的回击会这么快,这么密,当场便有两骑中箭坠马。其余人刚要退,第二轮箭又到了。
萧景行站在风里,看着那群先前还围着北雁关慢悠悠兜圈的游骑终于乱了阵脚,神情始终很静。
这不算什么大战。
可对眼下的北雁关来说,这一轮回箭要的不是杀多少敌,而是把墙上这些人的心先立回来。
果然,连着两轮箭后,城头气氛一下变了。
原本眼神发虚的士卒,手里握弓时都多了点力气;几个昨天刚吃上粮的新兵,也终于不再只是盯着城下发愣,而是敢跟着老兵一起压箭。
“再放!”顾清棠第三次下令。
又是一骑中箭翻下马。
墙头上竟有人先喊了一声“好”。
这一声像是憋了许久才冲出来,紧接着旁边几个老卒也跟着骂了回去。昨天他们还只是守城,今天这一轮箭压出去,才像是终于把那口被饥饿和窝囊压住的气重新吐了出来。
北狄那边终于退了。
但退得并不远。
为首那名头戴狼牙冠的骑士在外头勒马回身,远远朝城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手指了指关墙,像是在记什么。
“他在数人。”顾清棠眸光一冷。
顾清棠没听懂他这句半夹生的话,却听懂了意思。
“不止数人。”萧景行道,“还在数我们今天为什么忽然有力气拉弓了。”
北狄不是来打一阵就算了。
他们是在确认,北雁关到底是靠什么突然缓过来的。
“殿下,抓到一个活的!”墙下忽然有人高喊。
原来是方才坠马那骑没死,被拖进了箭沟。
秦烈立刻下墙,不多时便让人把那名北狄骑兵押了上来。对方肩头中箭,仍瞪着狼一样的眼,嘴里叽里咕噜骂个不停。
边军里通译的老卒听完,脸色都变了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前几日来探时,关里连回箭都稀稀拉拉。”
“还说他们那边早就知道,北雁关快断粮了。”
城头瞬间静了。
顾清棠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。
连方才还因放箭得手而发热的几个新兵,这会儿也重新安静下来。
因为他们终于明白,今日这一阵箭压退的,不只是关外几十骑,也是关里那条一直往外漏消息的暗线。
北狄能知道关里断粮,说明消息早就漏出去了。而这消息,绝不可能只从关外飘过去。
关里还有人往外递信。
而且递的绝不只是“关里缺粮”这么简单。
北狄游骑敢在今日仍旧贴着箭程试探,说明他们笃定北雁关就算有了粮,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把这口气彻底缓回来。
换句话说,递信的人不止知道关里饿到什么程度,甚至知道这边军心烂到什么程度。
而今夜这阵箭既然压回去了,递信的人就一定会急。
因为他们辛辛苦苦往外送的“北雁关快不行了”,正在被城头这一轮轮回箭硬生生打回去。
萧景行看着那名俘虏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看来韩魁死得还不够。”
顾清棠转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关里的账不只一层。”萧景行望着退到远处仍未走尽的北狄骑影,语气平静,“我们得更快一点。”
他说完,又朝城下那几具坠马尸身看了一眼。
这第一拨试探看着只是几十骑,真正探的却不是箭程,而是北雁关究竟还有没有一口活气。今天若城头回箭再弱一点,明天来的就未必只是游骑了。
“你守城,我去渡口。”
“这批粮和那条信路,我都要一起掐断。”
顾清棠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若真把临川渡打通,北狄下一次来,就不会还是几十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行扶着城砖,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渐渐退成黑点的游骑身上,“但只要我们比他们更快,下一次来的时候,他们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快饿死的北雁关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,可顾清棠听得出来,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拨游骑当成今天的麻烦。
他真正盯着的,是临川渡,是关里的暗线,也是北狄下一次真正压上来的那一刀。
风吹过城头,把旌旗扯得笔直。
顾清棠没再说话。
可她心里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清晰的感觉。
这个人来北雁关,不只是为了送粮。
他是真的在替这座关抢时间。
而北雁关如今最缺的,恰恰就不是刀,不是城墙。
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