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去临川渡探路的人回来了。
秦烈把人带进议事厅时,外头风正大,门一开便卷进一阵寒气。
“探明了。”他摊开一张粗画的渡口图,“第二批军粮还在,一共八十七车,压在临川渡西码头。码头上有州兵两队,约百来人,另有陈肃的亲随二十多个。”
“船呢?”萧景行问。
“有船,但都拴着。”秦烈冷笑,“他们白天说等印,晚上却还在往外搬酒肉,看样子根本不急着让粮走。”
顾清棠一掌拍在案上:“他们倒真拿边军的命当闲事了。”
苏衡则翻着从粮台抄来的暗册,忽然道:“殿下,这里还有一笔补记。说陈肃先前收过韩魁两次银,每次都以‘补关牒’为名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不是这次才卡。”萧景行道,“而是早就在吃北雁关的道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若只是一次刁难,还能说地方官怕担责。可若是前后吃了几次,那便是明摆着把北境粮道当自家财路。
灯火映着几人的脸,把屋里的沉色照得越发清楚。
顾清棠这些年守关,见过军中死人,也见过朝廷拖粮,可像这样一层压一层、连救命粮都要先过几道手再榨一遍油的烂法,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掀得这么清楚。
她这些年最恨的从来不是北狄正面来打。
正面来打,刀箭见刀箭,死也死个明白。
她最恨的是这种关里弟兄前头流血,后头却有人隔着千里、隔着几道公文,慢慢从粮道里啃肉。
就在这时,被关着的黑石岭俘虏也被拖了进来。
那人白天挨了一顿审,仍咬死不说。可顾清棠让通译把北狄俘虏那番话转给他听后,他脸色终于变了。
萧景行站在灯下看着他:“北狄知道北雁关断粮,你们也知道。一个从外头盯刀,一个在里头卡粮。”
“现在你告诉我,你家主子只是想让我死在路上,还是顺便想让北雁关一块儿死?”
那黑衣人眼神发颤,半晌才哑声道:“小人不知道……”
他嘴上还硬,可那一下停顿已经够了。
至少够让屋里几人都明白,北雁关断粮这件事,在某些人眼里从来不只是拖一拖、卡一卡,而是真能拿来要命的刀。
秦烈一脚踹在他膝窝,把人踹得跪倒在地:“不知道宁安伯府为什么盯黑石岭?不知道谁把北雁关断粮的消息送给北狄?还是不知道陈肃为什么敢压军粮?”
黑衣人额头一下撞在砖上,闷哼出声。
萧景行却没再逼供。
他已经得到最关键的东西了。
黑石岭的人、临川渡的粮、北狄的探骑,三条线已经拧在一起。至于中间究竟是谁先递的信、谁先伸的手,迟早能往后扯出来。
现在最紧的是粮。
“顾清棠。”萧景行转头看向她,“关里还能抽多少能骑马的兵?”
“三百。”
“给我一百。”
顾清棠皱眉:“一百太少。陈肃那边有州兵,你若硬拿,未必顺。”
“我不是去打州兵。”萧景行道,“我是去借粮。”
顾清棠一愣。
苏衡却先反应过来,抬头道:“殿下要先动临川渡周边的仓?”
萧景行点头:“八十七车军粮是明账,能不能立刻装船,还要看陈肃愿不愿松手。可临川渡附近有官仓、有商仓,也有本地大户的私仓。”
“这些人既然能看着第二批军粮在码头晒风,就说明他们手里一定还有余粮。”
“我先把就近能吃的粮借出来,让北雁关顶上,陈肃那边再慢慢算账。”
秦烈眼神一亮:“先救急,再砍人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萧景行道。
顾清棠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若他们不借呢?”
萧景行抬眼,声音很平。
“那我就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监国借粮。”
这话说得太淡,反而让屋里几人心头都跟着一沉。
他们已经隐隐能想到,临川渡那边明天怕是要见血。
可也只有见血,才能逼那批人把粮真正吐出来。
因为谁都清楚,这一步一旦迈出去,踩的就不只是陈肃一个人。
州官、粮商、本地豪族,甚至京里那些等着看北雁关烂死的人,都会被这一刀一起碰到。借成了,北路粮道从此要换规矩;借不成,朝里反咬过来的罪名,多半就是“监国强夺民粮、乱地方法度”。
顾清棠却没再劝。
她很清楚,临川渡若不立刻打通,关里这口刚稳住的气很快就会再散。到了那时,黑风堡外那些北狄骑兵会比任何人都先闻到味道。
她转身走到墙边,取下一张卷着的旧图,扔到案上。
“这是北路水道和渡口外仓的位置。”她道,“上头红点是州兵常巡的路,黑点是本地大户的私仓。”
“我给你一百二十骑。多出的二十个,是我手里最熟北路的老卒。哪条路能抄近,哪条路夜里能避开岗哨,他们都清楚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又看向秦烈。
“若陈肃真敢拖到天亮之后还不放粮,你们别跟他磨嘴皮。”
“这种人吃惯了边军的命,只有刀落到脖子上,才知道什么叫急。”
萧景行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够了。”
萧景行随手把那张渡口图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天亮出发。”
“顾清棠守关,秦烈、苏衡跟我走。”
“我去把第二批粮,连同那条烂透的粮道,一起拉回来。”
苏衡低头看着案上那张渡口图,心里突突直跳。
北雁关这边的局,好不容易才稳住半口气。可如今看下来,真正烂透的根子根本不在关里,而是在从京城到边关的整条路上。
韩魁不过是最先冒出来的一颗烂牙。
陈肃也只是下一颗。
而再往后,咬着这整条粮道不肯松口的人,十有八九还在京里坐着,等北雁关自己烂死,再把这笔账轻飘飘写成一句“边将无能”。
可这一次,萧景行显然不打算让他们继续坐着看戏。
天亮之后,临川渡那边先掉下来的,多半就该是第一颗真头了。
屋外夜风一阵紧过一阵,已有亲兵在廊下替战马重新紧鞍。
几名被点去随行的老卒也已经蹲在屋檐下磨刀。他们没人高声说话,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北路方向,眼神一个比一个沉。对他们来说,明天去临川渡不是借粮那么简单。
那是替这些年白白饿死、冤死在粮道上的弟兄,把利息先讨回来一笔。
这一夜的北雁关看似安静,实际上从议事厅到外营,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决定第二口粮能不能接上的那一刀,马上就要落在临川渡了。
而这一刀若落不下去,北雁关今天刚压住的人心,明天就还会再裂。
可萧景行既然亲自带人下去,就没打算让这一刀落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