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川渡距北雁关不过半日马程，却像隔着两片天。
北雁关里是寒风、血腥和饥兵，临川渡这边却是河面平阔，船橹往来，码头旁的酒肆里甚至还能听见笑声。
萧景行到时，恰好看见几名转运司小吏坐在棚下喝热酒，锅里还炖着羊肉。
而本该启运去北雁关的八十七车军粮，就晾在西码头的木栈边，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，像一堆无关紧要的旧货。
苏衡看得手都紧了。
北雁关那边一顿粥都要掰着算，这里的人却守着军粮喝酒吃肉。
“来者何人？”守栈州兵远远喝问。
秦烈直接亮出监国手令：“奉监国令，查临川渡军粮！”
这一下，整个码头都乱了。
原本靠在栈桥边晒太阳的几个脚夫最先跳开，码头上搬杂货的力夫也纷纷退到一旁。许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只看见羽林卫一来便直奔西码头，立刻便明白今天这事怕是善不了。
转运同知陈肃很快赶了出来，四十来岁，面皮白净，官袍整齐，见人先笑，像是个再和气不过的地方官。
“下官不知监国殿下亲临，有失远迎。”他一边行礼，一边赔笑，“只是北境军粮牵涉重大，文牒印信若有不合，下官也不敢轻放。”
萧景行没接他这套，直接问：“哪里不合？”
陈肃早有准备，立刻捧出一摞文书：“旧例须有兵部印、户部拨、州府转签三重齐备。如今户部副签迟迟未到，下官若擅自放粮，将来谁来担责？”
苏衡听得差点气笑。
兵部、户部、州府三重齐备，平时也就罢了，到了边关断粮的时候还拿这套压着，分明就是故意拖。
萧景行翻了两页，抬眼看他：“那你这几日为何没上报？”
陈肃一顿：“下官、下官正在拟报……”
“军粮压在码头三日，你在拟报。”萧景行点了点头，“北雁关断粮七日，你在担责。”
陈肃脸上的笑有些僵。
他原本以为，这位六皇子再凶，到了州渡这种地方，也总得按文书说话。谁知对方看完单据，不问印，不问例，直接就把事情钉在了“断粮”上。
这最要命。
因为只要把事情钉在“断粮”二字上，他那套推给州府、推给文牒、推给旧例的话，便都成了笑话。
这时，一名州府吏员匆匆上前，附耳说了句什么。
陈肃神色微微一变，却很快又笑道：“殿下远道而来，不如先入驿馆稍歇。下官这就召州府与粮商前来共议，想来今日之内，总能议出个章程……”
“共议？”萧景行看了他一眼，“本王不是来议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抬手一指西码头那些军粮车。
“把封布掀了。”
羽林卫立刻动手。
陈肃脸色终于变了：“殿下！此乃州渡重地，未奉转签不可……”
“你若真怕担责，就把责任记我头上。”
萧景行走到第一辆粮车前，亲手掀开油布，露出里头平码的新粮。
“粮是真的，船是现成的，人也不是死的。”
“你告诉本王，为什么不走？”
陈肃额头开始见汗。
他当然不能说，因为北雁关越乱，码头上的粮就越值钱；也不能说，背后有人交代，要把这批粮多晾几日，等京里局势再看看。
就在这时，秦烈又带人从码头后仓跑了出来。
“殿下，后仓还有粮！”
众人转头一看，只见后仓里竟还平码着上百袋粟米和杂粮，数量虽不及军粮车，却也足够顶北雁关数日。
后仓门一开，周围那些原本装聋作哑的脚夫、船户和小贩神色都变了。
他们未必知道北雁关还剩几天粮，可码头上谁都明白，这些粮若真是救急的，就不该这么整整齐齐地躺在仓里吃灰。说到底，不是没有粮，只是有人舍不得把粮送去救命。
苏衡倒吸了一口凉气：“你们明明有现粮，竟还任由第二批军粮在码头压着？”
陈肃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原本想把这批仓粮留着等价再涨一涨，谁知监国来得这么快，连后仓都没给他留。
萧景行缓缓转头，看着他。
“很好。”
“码头军粮，本王现在要。”
“后仓现粮，本王也先借。”
“你若不服，便把州府和你背后那位一起叫来，本王正好省得一个个去找。”
陈肃嘴唇发抖，终于咬牙道：“殿下就算是监国，也不能无凭无据便强借地方仓粮！”
萧景行笑了。
“无凭无据？”
“北雁关断粮是据，军粮压渡不行是据，后仓有粮却不出也是据。”
“至于凭……”他抬起监国手令，“这个，够不够？”
河风忽然大了起来。
码头上那几名原本喝酒吃肉的小吏，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。
连守栈的州兵都开始下意识往两边看。
他们平日只管听令办差，可今日眼前这局已经不是单纯的官场扯皮。北境断粮是真，后仓藏粮也是真，若还继续替陈肃死拦，他们拦下来的就不是手续，而是边军活命的口粮。
苏衡忽然意识到，陈肃恐怕还不知道，这位监国这几天最擅长的事，不是讲道理。
而是讲完一句后，直接动手。
果然，萧景行下一句便是：
“若还不够，那本王就再借你一颗脑袋，给北雁关的弟兄们当个说法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连远处几名州兵都忍不住把脖子往回缩了缩。
他们原本还想着，监国就算来势汹汹，真到了地方官衙和转运司的地盘，多少也要讲几分官场规矩。可现在看起来，这位六皇子最不把规矩当挡箭牌。
陈肃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后仓，又看了一眼被羽林卫掀开的军粮车，像是还想从州兵和小吏脸上找回一点底气。可码头上人人看他的眼神都开始变了。
因为谁都知道，北雁关断粮是真，军粮压渡是真，后仓藏粮也是真。
到了这一步，他再拿印信和旧例往前挡，挡的就不是公文，是人命。
可他还是得挡。
因为一旦今日真松了口，丢的就不只是这批粮，还有他替人守到现在的整条财路。
偏偏就在这时，棚下那几名原本喝酒的小吏还没来得及把酒肉撤净。羊肉香味混着河风飘过来，越发衬得那一车车军粮刺眼。
陈肃喉结滚了滚，终于咬住牙，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和气。
“殿下若执意如此，下官也只能照州渡规制办事。”
“没有转签，没有加盖，下官今日便是掉了脑袋，也不敢擅开放粮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临川西码头上的空气，终于真正绷到了最紧处。
说完，他猛地回头，朝棚下那名穿青甲的押粮官厉喝了一声。
“周茂，把船给我扣住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