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肃这句话一落,临川西码头上的空气便陡然绷紧了。
几名州兵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,手都按上了刀柄。棚下还没来得及撤掉的酒肉正冒着热气,河风一吹,羊肉香和酒气混在一起,越发衬得这满码头的军粮刺眼。
码头后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力夫和商贩,更是立刻缩远了一圈。
谁都看得出来,转运同知这是要硬顶了。
萧景行却像没看见陈肃那点虚张声势,目光只往旁边一扫,落在一名穿青甲的押粮官身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押粮官一愣,下意识抱拳:“下官周茂。”
“这批粮在你手里压了几日?”
周茂喉头一紧:“三……三日。”
“北雁关断粮几日?”
“七……七日。”
“你知道边关断粮,还敢在这里压着不走?”
周茂额头一下见汗,连忙道:“下官也是照陈大人的令行事!没有转签,没有加盖,下官实在不敢私放……”
“不敢放粮,倒敢喝酒吃肉。”秦烈冷笑一声,一脚把棚里的酒壶踢翻到他脚边。
壶口淌出半滩酒,旁边烤羊腿还搁在火架上,香得让人发堵。
苏衡看得眼都发红,几乎想当场骂人。
北雁关那头快饿到吃草根了,这边押着军粮的人却在码头喝酒吃肉、等着看风向。若不是亲眼所见,他都不敢信这种事真能发生在大乾官道上。
陈肃强撑着道:“殿下,周茂不过是奉命办差。您若有气,只管冲下官来……”
“本王自然会冲你来。”萧景行淡淡打断,“但在那之前,总得先让你们明白,什么叫延误军机。”
他看着周茂,语气平得可怕。
“押着军粮不走,坐看边军断炊,你不是在办差。”
“你是在赌北雁关那些弟兄,比你的命贱。”
周茂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腿一软便跪了下去。
“殿下饶命!下官知错!下官这就开船,这就放粮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
萧景行只吐出两个字。
下一瞬,他猛地抬手。
“秦烈。”
“在!”
“此人贻误军机,斩。”
陈肃当场变了声:“殿下!”
周茂更是整个人瘫了,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没喊出来,便被羽林卫拖到了码头前头的空地上。
刀光一闪。
血溅石板。
头颅滚出去老远,撞在一只粮包边上才停住。
几名站在后头的船头老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谁都知道,临川渡这天变了。
整个西码头一瞬间静得连河水拍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那些方才还把手压在刀柄上的州兵,手一下全松了。
他们终于看明白,这位监国不是在吓人。
他在码头上,也敢当众见血。
萧景行连眼都没往那具尸身上落,只淡淡开口。
“从现在起,谁再敢以印信、旧例、未签为名压粮,本王一律按同罪处置。”
“秦烈,接船。”
“苏衡,清粮。”
“后仓现粮一并装车装船,今日之内,必须北上。”
秦烈一摆手,羽林卫立刻散开夺船、接仓、控人。苏衡则带着几名随行小吏快步冲向仓棚,一袋袋过数,一卷卷誊册。
陈肃脸色灰败,嘴唇都在抖,却还想再撑一下。
“殿下,码头这些船多是商船。就算您现在把粮装上去,没有船家点头,也未必有人敢行……”
“谁说没人敢?”
人群后头,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。
众人回头,只见一名白发老人拄着拐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十几名家丁和几位船头老大。
“老朽卢承业,临川渡卢家家主。”
苏衡一听这名字,眼皮便是一跳。
临川卢家,是这条河上最大的船行之一,平日里最会看风向,也最少主动掺和朝廷的刀兵事。说白了,这种人最懂明哲保身,也最不肯轻易站队。
陈肃脸色立刻更难看了。
“卢老,你……”
“陈大人不必看我。”卢承业慢慢拱手,朝萧景行一礼,“殿下既敢当场斩押粮官,老朽也不好再装瞎。”
“北雁关若真倒了,临川渡下一个也不会好过。”
“我卢家愿出船十二艘,先替殿下运粮。另借现粮五百石,今夜一并装走。”
这一句话,把整个码头都惊住了。
连陈肃都怔在原地。
卢家这是公开站到了六皇子这边。
萧景行看了那老人一眼,点头道:“卢家的船,本王记功。卢家的粮,本王记账。”
“待北雁关稳住,这份情,朝廷也记。”
卢承业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赌的,就是这句话。
这些年朝廷来人,最爱说的是大义,可真轮到地方商户担风险时,往往只剩下一句“食君之禄”。真要出了事,死的是船工,赔的是商船,京里的人拍拍袖子就算了。
可眼前这位监国不一样。
他先当众砍了人,再当众认了账。
这便说明,他不是只想借他们这些地方船行来立威,而是真要把粮送到北边去,也真愿意担这桩事。
卢家一动,另外两家原本还想观望的船行顿时坐不住了。
“我赵家也可出四船。”
“我们李家仓里还有三百石旧粮,可先挪出来!”
刚才还冷着的码头,一下忙成了一锅滚水。
军粮装船,后仓装车,船工扛包上板,羽林卫持刀压阵。苏衡跑得满头是汗,一边记数,一边心惊。
他忽然明白,六皇子最厉害的地方,未必只是敢砍。
而是他总能用最狠的那一刀,先把所有人的犹疑都逼成站队。
临到申时,第一批补借来的粮终于离渡北上。
十几条船一字排开,顺流而去。岸边不少人都默默看着,谁都知道,这几船粮装的不是普通货物,是北雁关那一口刚刚快断掉的命。
陈肃站在岸边,脸色灰白,像是一下老了十岁。
萧景行从他身边走过时,只淡淡丢下一句。
“你的账,等本王回京再算。”
陈肃腿一软,差点当场跪下。
就在这时,北路尽头忽然有人狂奔而来。
那是一名斥候,浑身是血,连马都跑死在半路,最后一段是跌着冲上来的。他扑到岸边,连气都顾不上喘,便嘶声大喊。
“报!”
“黑风堡失烽!”
秦烈脸色骤变。
顾清棠守的三座外堡之一,竟在这时候出了事。
码头上的喧闹声一下散了个干净。
卢承业手里的拐杖都停住了,苏衡更是当场变了脸色。
粮才刚发出去,北狄便趁夜摸堡。
这绝不是巧合。
萧景行猛地回头,看向北边天色,眸光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知道,北狄这一刀,终于不再只是试探。
更说明,关里那只替外头开门的手,到现在还没砍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