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堡,是北雁关外三堡里最靠前的一座。
地方不大,却死死卡着北侧山口。平日里北狄若想摸近北雁关,先得看这座小堡亮不亮烽火。
如今烽火失了,便等于在北雁关前头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萧景行连夜回关时,顾清棠已经披甲等在城门下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像压着一层要结冰的火。
“黑风堡怎么失的?”
“里头有内应。”顾清棠声音发冷,“守堡的老校尉被人从后头抹了脖子,烽火台没来得及点亮。等巡骑发现不对,北狄的人已经进了堡。”
秦烈低声骂了一句。
这不是普通冲堡。
这是有人先把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萧景行翻身下马,直接把临时画出的地势图摊在马鞍上。
“堡里多少敌?”
“不多,约百人。”顾清棠抬手点在山背一条细线处,“他们是探着占堡,不是全线来打。若真有大军,今夜就不是失烽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好。”萧景行盯着图看了片刻,“那就今晚夺回来。”
顾清棠一抬眼:“你要夜袭?”
“不夺回来,明天他们就会把试探变成钉子。”萧景行声音平静,“北雁关现在最不能给他们的,就是一个‘关里还乱着’的信号。”
这句话一出,顾清棠没再劝。
因为她比谁都明白,今夜若认了这一口气,等到天亮后,北雁关里外都会立刻生出更多试探。
北狄会觉得这座关真的虚了,关里的某些人也会觉得,六皇子昨夜那一刀不过是砍给自己人看的样子。
因为她心里清楚,今夜若不能把黑风堡抢回来,关里刚刚被粮撑起来的那口气,明天一早就得先散一半。
萧景行很快分了三路。
顾清棠带老边军从正坡逼近,先吸住堡上视线。
秦烈带羽林卫和一百精兵,从山背废道摸上去,断后门。
萧景行自己则带中段人手守在坡下,一面接应两路,一面堵住北狄退路。
顾清棠盯着他:“你一个监国,真打算亲自上?”
“都到这儿了,总不能还躲在关里听捷报。”萧景行把图一卷,收进袖中,“何况今夜这一仗,打的不只是黑风堡。”
“还打给北雁关的人看。”
夜半时分,北风压着雪粒子扑下来,打在人脸上像碎沙。
黑风堡上火光零零散散,守堡的北狄人显然没把这座刚占下来的小堡看得太紧。在他们看来,北雁关里才刚平完韩魁那摊乱子,今夜最该做的是缩着喘气,而不是冒雪反扑。
也正因此,顾清棠正面一放箭,堡上便乱了。
十几支火箭几乎同时钉上木墙,守在墙头的北狄兵本能地往前扑,喊叫声、回箭声一下乱成一片。
“正坡有敌!”
“都上墙!”
“别让他们靠近门!”
堡上的人潮一动,秦烈便带人摸到了后门。
那条废道多年没人走,荒草几乎齐腰,草叶上全是冰碴子,一脚踩下去就要打滑。可也正因如此,堡上的人压根没防这边。
秦烈打了个手势,两名羽林卫同时扑上,刀光极短,后门守兵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出,就被捂着嘴抹了脖子。
门闩一卸,寒风“呼”地灌了进去。
下一瞬,羽林卫和老边军齐齐扑入。
堡内顿时炸开了。
喊杀声、撞门声、刀碰刀的刺响,一下把整座黑风堡搅成了血锅。
萧景行站在坡下,手里捏着那份从粮台抄来的旧堡名录,神色却静得厉害。
黑风堡原有守兵七十六人。
如今死的死,散的散,北狄却能悄无声息摸进来,说明卖堡门的那只手到现在还没全揪出来。
这一仗,不光要夺堡。
还要把那只手逼出来。
堡上厮杀声越来越近,忽然间,一团火光从墙头猛地砸了下来。
顾清棠在前头厉喝:“他们要烧门!”
萧景行当即抬手。
“中段,上!”
埋在坡下的人立刻一齐冲起。
北狄守兵原本还撑得住,直到后门被秦烈彻底杀穿,前后同时失守,这才真正乱了阵。为首那名北狄小头目满脸是血,挥刀就想带人从侧坡冲出去,却正撞上萧景行堵在坡口。
秦烈从旁斜斩,一刀剁翻那人半边肩膀。
其余几人还想扑上来,萧景行身旁的亲卫已同时出手,把退路狠狠干死。
“一个都别放跑!”
坡下边军齐声应喝,追着往里压。
两个想翻墙逃的北狄兵刚蹬上半截墙头,便被底下乱箭直接钉了下来。还有几人装死伏在雪地里,转眼就被搜堡的老卒一脚踹翻,拖出来补刀。
这一战打得又快又狠。
不到半个时辰,黑风堡就重新被压了回来。
当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时,堡上的烽火再次点亮。
火光冲上夜空,照得整片雪地都发红。
远在主关城头值夜的士卒,也在这一刻看见了黑风堡重新亮起的烽火。
那一束火对今夜的北雁关来说,几乎比一句军令还管用。因为它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,关里刚稳住的那口气,没有白稳;外头刚丢的堡,也不是丢了就认。
顾清棠站在堡墙上,手里的弓弦都结了一层薄霜。她低头看向坡下的萧景行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夺回来了。”
萧景行抬头看着那束重新亮起的火,只说了一句。
“那就让关里的人都看见。”
这是打给北狄看的。
也是打给北雁关自己看的。
北狄今夜想看的,是北雁关到底乱没乱。
他现在给出的答案,是就算关里刚砍完自己人,也照样能连夜把堡夺回来。
这份狠劲,不止要让北狄收手,也要让北雁关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彻底明白,韩魁死后,新的规矩已经立起来了。
天将亮时,秦烈带人搜完了整座堡。
死了的、躲着的、装伤的,全被一个个拖了出来。
就在顾清棠准备下令清点守堡旧部时,墙角一具尸身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那不是北狄人。
而是堡里原有守军中的一名小旗。
顾清棠一眼认出了那人腰间的钥牌,眼神瞬间沉到了底。
因为这个人,正是她前日才亲自调来守堡的自己人。
更要命的是,这批守堡名单前日才定,知道完整轮值的人本就不多。
若这颗钉子真是早早埋进去的,就说明有人不光能往黑风堡塞人,甚至连顾清棠手里的布防变动,都能提前知道风声。
萧景行走过去,蹲下看了片刻。
那人手指缝里有黑灰,靴底沾着门闩碎木,怀里还藏着半截没来得及烧掉的旧信纸。
“不是临阵被买通。”萧景行起身,语气极冷,“是早就埋进来的。”
“自己人里,被人提前塞进来的一颗钉子。”
顾清棠缓缓攥紧了拳。
她原以为韩魁一死,关里最烂的一截就算砍掉了。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,六皇子说得没错。
韩魁死了。
可北雁关这些年积下来的脏东西,远没清完。
而这颗钉子既然能插进黑风堡,就说明京里那只伸过来的手,比她想的还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