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堡被夺回的消息传回关中时,整座北雁关像是终于提起了一口险些断掉的气。
前几日,关里私下还有不少嘀咕。
有人说六皇子押来的不过是一批粮,救得了急,救不了命。有人说韩魁死得太快,监国年轻气盛,只怕后患更大。还有人嘴上不敢说,心里却在等着看,等第二批粮能不能真进关,等黑风堡会不会刚夺回来又再丢一次。
可等到第二批军粮真的顺着渡口一路进城,等到顾清棠亲自带着人把黑风堡守军换上去,关里那些乱飘的心思,才算被一寸寸压住。
午后,第一艘押粮船靠岸时,码头边竟站满了人。
有瘸着腿的伤兵,有拄枪看热闹的老卒,也有昨日刚刚被重新编入新册的新兵。谁都没吭声,只直勾勾盯着船上那一袋袋军粮,像是生怕一个眨眼,这些粮又会凭空少掉一半。
直到顾清棠拿着册子站到岸口,亲自点数。
直到秦烈带羽林卫押车过桥,刀鞘碰得哐当作响。
直到运粮的车一辆辆真正进了内仓。
人群里那口憋了太久的气,才终于慢慢松开。
“按新册发粮。”
萧景行站在仓前,当着几营边军的面把话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先伤兵,后守堡,最后全营。”
“缺口补缺口,旧账归旧账。从今日起,册上有名的,粮到手里;册上没名的,别想来混。”
“谁敢插队、冒领、替人伸手,拖出去,杖四十。”
韩魁的人头才挂出去没几天,这时候自然没人敢拿脖子去碰监国的刀。
可比起刀更管用的,还是那一袋袋真落到手里的粮。
赵七排在第三队,轮到他时,整个人都有些发愣。
两袋粗粮,一小包盐,一包伤药,另有一张写着名字的新发放竹签,齐齐放进他怀里。
他手一抖,差点没接稳。
“真……真是按人头发的?”
给他发粮的小吏头也不抬:“你名在册上,不按人头按什么?”
赵七怔怔看着怀里的东西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旁边一名守关三年的老卒用力抹了把脸,嗓子发哑:“老子头一回见册子上的假名真被剔干净。原先一营三百人,吃粮的能有五百。到咱们手里时,连锅都刮不干净。”
“这回,总算像样了。”
更让营里人心发热的是,发完粮后,顾清棠按新册重排守堡名额,竟没有一个老卒再装病躲差。
前两天还在私下骂朝廷的那批人,到了黑风堡轮值名单贴出来时,反倒一个个抢着往前站。因为他们第一次觉得,这一趟上堡,不是在替谁白白送命,而是真有人把后头的粮和命都给他们接上了。
这样的话,一开始还只是零零散散。
可随着粮一袋袋发出去、伤药一包包落到伤兵怀里,关中的议论便越来越多。
“六殿下下手太狠。”
“狠才好,不狠压不住韩魁那帮人。”
“我原先还当京里来的是个摆样子的王爷。”
“你见过哪个摆样子的,先砍将,再押粮,还自己去夺黑风堡?”
说到最后,所有话都绕回同一个地方。
粮发到了。
光凭这一点,就足够让许多人先把心里的怨气咽回去,再把眼睛重新往萧景行身上放一放。
傍晚,营里难得安静了些。
顾清棠进屋时,正看见萧景行坐在灯下翻新军册。案上摊着名册、粮册、黑风堡伤亡簿,还有几张刚抄出来的口供。
“你还不歇?”她皱眉。
“这几本东西比睡觉要紧。”萧景行头也没抬,“册子不准,粮就还会乱;粮一乱,军心就还是虚的。”
顾清棠站在案边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今日巡营时,几个老卒私下说了句。”
萧景行这才抬眼:“说什么?”
“说六殿下来之前,他们怕的是北狄。”顾清棠语气平静,“六殿下来之后,他们先怕你。”
“但怕完之后,反倒敢安心睡了。”
萧景行听完,竟笑了一声。
“这评价不差。”
顾清棠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这一点笑意很淡,却让她那张总带着北地风霜的脸难得松了几分。
随即,她把一块染血的铜片放到案上。
“黑风堡里那名内应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“不是北狄物件,是京中兵器作坊三年前的旧铸号。”
萧景行指尖一顿。
京中旧铸号。
这意味着黑风堡那颗钉子不是临时买通的边兵,而是早就有人一层层布进了北雁关。韩魁也好,临川渡也好,恐怕都只是外头露出来的那一截线头。
顾清棠盯着他:“你还打算很快回京吗?”
“要回。”萧景行把铜片收入袖中,“但不能立刻走。”
“我得把关里能拔的钉子先拔掉,把该立的新册立起来,再把能咬死人的证据带回去。”
顾清棠没有反对。
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,北雁关这摊烂账背后,绝不只是一个韩魁和一个陈肃。若萧景行现在就回京,关里刚稳住的这口气,很可能转头又会散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。
秦烈皱眉走到门口:“谁?”
门外,赵七带着几十名边军,齐刷刷站成一排。
这些人显然是临时凑来的,有的甲都没扣严,有的伤口还缠着布,却一个个站得笔直,神情紧绷得像要去上阵。
“你们做什么?”秦烈沉声问。
赵七紧张得额头直冒汗,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一步,朝屋里行了个极不标准的军礼。
“弟兄们让我来谢殿下。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一句话要带到。”
萧景行放下军册,走到门前:“说。”
赵七深吸一口气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从今儿起,弟兄们认监国!”
这一句话落下,后头几十名边军齐齐跪了下去。
“认监国!”
“认监国!”
声音不算整齐,却一浪压过一浪,砸得整座营房都像跟着震了一下。
萧景行站在门前,半晌没说话。
他原以为,要让边军真正服他,至少还得再打几仗、再砍几个人。却没想到,最先让他们低头的,不是战功,不是身份,而是粮。
也是规矩。
谁该吃粮,谁该守城,谁该掉脑袋,这几天他一条条立得太硬,反倒让这些早被烂账和空话磨怕了的边军,第一次看见了“朝廷”两个字还能落到实处。
顾清棠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里也跟着轻轻一震。
北雁关这些人,最不好骗,也最不好收。
可一旦真让他们认了谁,那份认,就比朝堂上无数句漂亮话都重。
而这一声“认监国”,也意味着萧景行从此回京,手里不再只有那枚监国印。
他身后,已经站着北雁关这一整口刚被救回来的军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