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侯顾成川是在第三日清晨醒过来的。
彼时风雪刚停,营中才换过一轮晨哨。顾清棠正伏在案前核黑风堡伤亡簿,忽听榻上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。
她手里的笔“啪”一声落地,整个人猛地转过身去。
“父亲!”
顾成川睁眼时,目光还有些散,像是隔了很远,才终于认出面前的人是谁。可神志一回笼,他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的伤,也不是问自己睡了多久。
他先皱起眉,声音沙得厉害。
“城……还在?”
顾清棠眼圈瞬间红了,却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。
“在。”
“粮到了。”
“韩魁死了,黑风堡也夺回来了。”
顾成川听见“韩魁死了”四个字时,眼神猛地凝住。
他撑着想坐起来,顾清棠忙去扶,却被他抬手挡开。
“谁杀的?”
门外正好有脚步声传来。
萧景行走入屋内,朝床榻前拱手一礼。
“晚辈萧景行,见过镇北侯。”
顾成川盯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那双老将的眼睛因失血而发灰,却仍旧锋利得惊人。只这一下打量,便比朝堂上许多人的试探更直,也更重。
“六皇子?”顾成川声音嘶哑,“粮是你押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韩魁也是你斩的?”
“是。”
顾成川沉默片刻,竟直接吐出三个字。
“斩得好。”
顾清棠微微一怔。
这三个字一出,屋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像终于有了落点。
顾清棠这几日顶着城、顶着粮、顶着韩魁的刀,最怕的其实不是父亲责她擅专,而是怕父亲醒来之后,还要替那套“先稳军心”的旧说法收尾。如今这一句,等于把她心里最难过的那道坎,也一并压过去了。
她本以为父亲至少会先问韩魁犯了什么罪、校场斩将会不会动摇军心。却没想到,老将一醒来,先给的竟是这么一句。
这不是因为顾成川性子烈。
恰恰是因为他太懂边关。
在边关这种地方,一旦有人开始吃弟兄嘴里的饭、断守城军的粮,那便不再只是贪,而是在动整座关城的命。
顾成川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神反倒更沉了些。
“我早知那狗东西不干净,只是一直差实证,又怕在军中贸然动手,先乱了自己人的心。”
“如今你替我砍了,倒省得我再忍。”
萧景行没有接客气话,只把这几日查出的军册、粮册、临川渡扣粮、黑风堡内应和校场斩韩魁的前后简要说了一遍。
顾成川越听,脸色越冷。
听到黑风堡里搜出京中旧铸号的铜片时,他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压不住的怒意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些年北雁关烂得这么快,不会只烂在关里。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看向顾清棠。
“榻下暗格,最里面那只木匣,拿来。”
顾清棠一怔,却还是立刻照办。
木匣不大,锁却极厚。匣盖一开,里面放着半枚旧虎符、几叠已经卷边的军报、两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折草稿,还有一本磨得起了毛边的账册。
顾成川看着那匣子,神色沉得像压了数年风雪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暗里记下的北雁关旧账。”
“军费、粮道、马政、兵额,凡是我觉得不对的,能查的我都查了,查不到底的,也把线头记在了里头。”
“我原本想着,再熬一熬,等哪天能腾出手来,便亲自把这东西送进京。”
“如今看来,是等不到了。”
木匣里的账册纸边早被翻得起毛,几页夹缝里甚至还沾着旧血和药渍。
这不是哪天临时起意记下的几笔疑账,而是顾成川这些年一边守关、一边硬从烂账里抠出来的骨头。也正因如此,它一旦交出去,就再没有收回来的余地。
顾清棠下意识抬头:“父亲!”
顾成川偏过头看了女儿一眼,眼神难得缓和了几分。
“我不是说自己必死。”
“我是说,这伤一躺下去,我才发现,有些账不能再压在自己手里。再压,压着压着,就要把整座北雁关一起压没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萧景行,目光第一次认真到近乎郑重。
“六殿下,北狄是明刀,能看见,也能砍回去。”
“可京里那些吃军费、卖军粮、借着边关死人的血养肥自己的人,比北狄更像蛀骨的虫。”
“你若真想救北雁关,杀一个韩魁不够。”
“你得回去,把喂韩魁的人一并杀了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顾清棠没有说话。
萧景行也没有立刻去接那只木匣。
因为他太清楚,这位老侯爷此刻递过来的不是几本账,而是顾家在北境这些年硬咽下去的一口血气。
顾成川既把它交出来,也就等于把顾家、把北雁关、把那群刚刚从断粮边缘被拉回来的边军,一并押到了他这边。
木匣落到掌心时并不算重。
可萧景行却觉得,那重量几乎压得人手心发沉。
“侯爷放心。”他接过木匣,郑重行礼,“这本账,我会带回去。”
“该往下翻的人,我也会往下翻。”
顾成川这才缓缓闭了闭眼,像是终于松了半口气。
过了片刻,他又睁开眼,看向顾清棠。
“清棠。”
“女儿在。”
“若我伤势稳住,你送六殿下出关,再回来守城。”
“若我一时起不来,北雁关便还得你坐镇。你记住,关里的刀要握稳,账里的线也不能断。”
顾清棠沉默了片刻,低声应下:“是。”
顾成川又看向她,语气比先前更缓,却也更沉。
“你这些年只知道守关,只知道握刀。”
“可弟兄们流的血,不只是死在关外,也死在朝里。你得知道,那些吃了边军粮的人,平日都长什么模样,说什么话。”
顾清棠喉头一紧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只要把刀握稳,把城守住,便算对得起顾家,也对得起北雁关。可父亲这一句,却像是硬生生把她从城墙上拽下来,逼她去看关墙背后那些更脏、更深的东西。
萧景行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可他心里清楚,从顾成川把这只木匣交出来的那一刻起,顾家就已经和他真正绑到了一处。
而这也意味着,他一旦回京,盯着他的眼睛只会更多,想让他死在朝堂上的人,也只会更急。
仿佛印证这念头一般,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秦烈快步入内,压低声音道:“殿下,京里来人了。”
萧景行回头:“谁?”
“御史台急使。”
“说二皇子已在朝上先告了一状,弹劾您擅杀边将、私夺军权,还说宁安伯府也跟着递了折子,喊冤喊得厉害。”
顾清棠眼底寒意骤起,手已经下意识按在刀柄上。
顾成川却只冷笑了一声。
“看见没有?”
“北狄的箭,还没京里这帮人的嘴快。”
他看着萧景行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回京,得快。”
“再晚一步,他们就要先把黑写成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