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价盐开市的第二天,户部尚书孙文度一进承明殿,便看见自己的座位被撤了。
殿中只摆了四张长案。
三张案上堆着册子、盐引和封签;最后一张空着,铺着雪白的新纸,纸边压着一方新印。
孙文度盯着那张白纸,心里莫名一沉。
旧账再烂,至少人人都知道该怎么烂。
可这张白纸意味着,六皇子要另起一套规矩。
而新规矩最先要杀的,从来不是账,是那些靠旧规矩活着的人。
“孙尚书。”
萧景行坐在上首,案前没有茶,只有一只封死的木匣。
“昨夜太仓查出一万八千两活银。你知道它原本要去哪吗?”
孙文度心里一跳,面上却仍稳住:“臣不知。”
“去西城。”萧景行道,“买一场火。”
满殿官员齐齐一震。
萧景行抬手,秦烈将木匣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银票、一枚户部司库的铜牌,还有一封未送出的短笺。短笺只写了一句:今夜先烧偏库,副抄不可留。
孙文度脸色骤变。
他当然认得那枚铜牌。那是户部度支司主事赵铭的贴身物,而赵铭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。
“赵铭人呢?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死了。”秦烈道,“今晨在西城井里捞出来,手脚被绑,嘴里塞着半页账纸。”
孙文度的指尖冷了。
有人不但动了户部的钱,还借他的手下去灭口。
这是要把他一起拖进泥里。
“赵铭死前,见过谁?”孙文度忽然问。
秦烈没有立刻答,只从木匣最底下取出一枚被井水泡得发黑的玉扣。
玉扣不值钱,边角却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韩”字。
孙文度瞳孔骤缩。
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。赵铭不是被临时收买的蠢货,他是奉自己的命去核那笔军粮余款的。有人抢在赵铭把账递到自己手里之前杀了他,又故意把韩家的玉扣留下。
像是在告诉他:这条线已经脏到谁都能碰,谁也别想全身而退。
“尚书大人。”苏衡忍不住开口,“赵主事昨晚是不是向您递过话?”
孙文度没有回答。
可他袖中微微发颤的手,已经给了答案。
昨夜赵铭确实来过户部门外。值夜小吏回报时,他正与两名老友饮酒,只当又是一笔寻常催签,摆手让人明日再说。
如今想来,赵铭那时或许已知道自己活不过夜。
一念之差,便成了一口井里的尸体。
“殿下。”孙文度深吸一口气,“赵铭纵有私行,也未必——”
“孙尚书。”萧景行打断他,“本王今日不问赵铭。”
“本王问你,想不想活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,像一把刀贴在喉间。
孙文度猛地抬头。
萧景行指了指那三张长案。
“太仓说这笔银是军粮余款,盐课司说它是运道赔银,户部说它是待核借项。”
“三套说辞,一笔钱,谁都能把手洗干净。”
“可赵铭死了,说明有人已经不想让你洗了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孙文度望着那封短笺,额角一点点渗出冷汗。
他终于明白,六皇子今日把人都叫来,不是为了听户部解释一万八千两的来路。
是要把所有人逼到墙角:要么继续替旧账遮掩,等下一个死人;要么把旧账撕开,换一条活路。
“本王立新账。”萧景行开口。
“从今日起,军粮、官盐、内库调拨分卷留底。当日入,当日出;谁经手,谁留名;谁核过,谁画押。”
“月底补抹、借项平账、口头转签,全部废掉。”
几名主事脸色发白。
有人忍不住道:“殿下,诸司积弊多年,骤改旧例,下面的人怕是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
萧景行看向他。
“怕账对得上,还是怕人活不下来?”
那主事瞬间哑了。
苏衡抱着一册新簿,站在殿角,掌心全是汗。他曾在户部抄过三年账,知道这些人最擅长的事,就是把一句“旧例如此”说成铜墙铁壁。
可今日,六皇子没有同他们讲账法。
他只把赵铭的尸体摆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旧例能护人吗?
护不了。
萧景行忽然看向苏衡。
“从今日起,新账由苏衡执笔。”
孙文度猛地皱眉:“殿下,他只是一个小吏。”
“正因为他是小吏。”萧景行道,“他没资格替谁留情面。”
苏衡心口狠狠一震。
他知道,自己一旦接过这册子,便不只是升了职。
他会站到户部所有人的对面。
可他想起赵铭,也想起这些年那些从自己笔下被轻轻抹掉的军粮、盐银和人命,忽然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新簿。
“小臣领令。”
孙文度看着他,脸色复杂到了极点。
这个从前见了自己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录事,如今竟要查过自己的手。
他本该震怒。
可一想到井里的赵铭,他竟先感到一阵寒意。
半晌,孙文度缓缓跪下。
“臣……遵监国令。”
这是户部第一次低头。
但萧景行没有半点轻松。
因为他知道,孙文度不是服了。
他只是终于看见,留在旧账里的人,已经开始一个个被灭口。
就在这时,一名羽林卫匆匆入殿,递上一张刚截下的飞笺。
秦烈只扫一眼,脸色便沉了。
“殿下,西仓来报。”
“有人趁乱加封偏库,还点了火油。”
萧景行起身,眸色冷下来。
“他们不是要烧账。”
“他们是要让所有肯开口的人,都知道开口的下场。”
他一把抓起监国印。
“备马。”
“今夜,本王亲自去看看,谁敢在京城放这把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