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监国令正式下到了六部。
令文很短,一共只有三条。
其一,官盐平市,民铺照价开卖,违者封铺查仓。
其二,太仓、户部、盐课司并立新账,日入日出,逐笔留签。
其三,京畿仓户重核,凡田、仓、丁、役有虚耗者,一并重查。
字数不多,可每一条都像刀。
看不懂账的人,也看懂了一点:这位监国不是抬刀吓唬谁,而是要把路、账、地三样一起收回来。
尤其第三条传出去后,京中真正稳坐不动的那批人,终于坐不住了。
因为平盐伤的是盐商,立新账伤的是户部和太仓,虽都疼,却还算是在路上和账上动手。
可京畿仓户一旦重核,碰的就是勋贵、豪强、外戚、世家在上京城根底下埋了几十年的老地盘。
哪些田挂在别人名下,哪些仓明明是满的却记成空,哪些丁役只在册上活着、实际早就成了门下私产,每一笔都连着一群人吃饭。
承明殿里,苏衡把誊好的监国令轻轻放到案上时,指尖都微微发热。
“殿下,真要三条一起推?”
“不一起推,他们就能一条条拆。”萧景行接过印信,重重盖下,“我要的不是他们慢慢习惯。”
“是先让他们来不及挡。”
印落纸上的声音并不大。
可苏衡还是莫名觉得,那一下像是直接敲在了京城许多人的心口。
果然,令文刚发出去不到半日,城里已经暗流翻涌。
东宫外,韩家长房书房里坐满了人。
韩家、几家姻亲、两名京畿大仓旧管事、还有掌着外城运路的商行东主,一个不少。屋内茶香很稳,气氛却冷得厉害。
主位上坐着的中年人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他穿常服,神色温和,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富家家主。可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敢轻视他。
韩允章。
太子外家长房的掌舵人。
也是这些年京畿几条暗路真正能说了算的人之一。
“平价盐还能忍。”一名旧管事压低声音道,“顶多少赚些银子。可京畿仓户若真重查,咱们挂在旧册上的空仓、虚丁、转田,一旦全翻出来,后头连带着拔出来的就不止一家了。”
另一人咬着牙:“六皇子这是冲韩家来的!”
韩允章端着茶盏,半晌才把杯子放下。
“他不是冲韩家。”
“他是冲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。”
屋里顿时安静了。
谁都知道,这句话才是实情。
监国这三刀,第一刀压民怨,第二刀挖活银,第三刀才是真正往根子上掘。
而这一掘,不会只掘出韩家。
会把一整串本该埋在土里的东西都拖出来。
有人忍不住问:“那就任他查?”
韩允章抬眼,神情仍旧平和,声音却没有半分暖意。
“账可以查。”
“可拿账的人,未必能活着等到明天。”
几人听到这里,便都懂了。
新政最怕的,从来不是有人当面硬顶。
而是还没查到谁头上,关键的册子就先没了;还没问到谁,能作证的人就先死了。
韩允章把茶盏慢慢推到一边,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。
可屋里另外几人心里却都有些发寒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这位韩家长房家主若真决定出手,便绝不会只烧一间仓。
火能烧册,也能烧死值夜的人;死人开不了口,活着的人自然会懂得闭嘴。
承明殿这边,夜色落下后仍灯火通明。
苏衡抱着新誊好的京畿仓户底册和太仓新账,准备送去西仓偏库封存,脚步都比平时更小心了几分。
他不是抱着几本册子。
是抱着足以把半个上京掀翻的证据。
秦烈本要亲自带人护送,却被萧景行叫住了。
“今晚多加两队人。”萧景行合上最后一封批文,头也没抬,“一队守门,一队守水井和火道。”
秦烈眸光一动:“殿下是怕他们放火?”
“不止放火。”萧景行抬眼,“还要防他们杀人、灭口、趁乱换册。”
苏衡听得喉头一紧。
他以为殿下只是防有人来烧仓,可现在听来,殿下像是已经把对方会走的路都先想过一遍了。
秦烈沉声道:“要不要把册子分开存?”
“分。”萧景行道,“新账放偏库,底册另抄一份,暂留承明殿暗格。”
苏衡一怔,立刻明白过来。
六殿下不是光等着对方出手。
他还留了后手。
可即便如此,苏衡后背还是止不住发凉。因为他很清楚,只要对方今夜真动了,那就说明京畿仓户这一刀,已经砍到他们不能忍的地方了。
“殿下。”苏衡压低声音,“若今夜真出事,岂不是正好坐实他们心虚?”
“坐实是一回事。”萧景行看着案上那道监国令,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但能把他们逼到这一步,说明这一刀没砍偏。”
“我现在怕的,不是他们敢来。”
“是他们不敢来。”
苏衡听得心头猛地一跳。
若今夜风平浪静,说明这三条政令还没真伤到筋骨。只有把那些老狐狸逼得连夜动手,才说明承明殿这把刀已经剜到了肉里。
子时刚过,殿外果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名羽林卫冲进门时,脸上还带着烟灰,声音发紧。
“殿下!”
“京畿西仓,起火了!”
秦烈几乎同时拔刀回身。
萧景行却已经站了起来,神色不惊不怒,只把案上那枚监国印收入袖中。
“备马。”
一行人赶到西仓时,整片仓区已经映得半边天发红。
火不是从外墙烧起来的,而是从仓区里面窜出来的,显然有人先潜了进去。守夜的差役正拎着水桶来回跑,街坊百姓都被拦在外头,远远看着火光议论纷纷。
“是西仓偏库先着的!”一名羽林卫上前急报,“火势蔓得极快,像是有人提前泼了油。另有两名值夜书吏失踪,一名看门老卒死在侧门边上,喉口一刀!”
苏衡听得腿都差点软了一下。
偏库。
那正是今晚封存新账的地方。
秦烈眼神一厉:“有人先杀人,再放火。”
萧景行没有说话,只是望向那片已经被浓烟吞住的仓区。火光映在他眼底,不见慌乱,反倒像是更冷了几分。
“偏库的门呢?”
“从外头被铁钉反锁了。”羽林卫咬牙道,“像是根本不想给里头的人留活路。”
苏衡只觉心口发沉,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。
那里面不只是账。
还有两个今晚跟着封册的小吏。
秦烈当即请令:“殿下,我带人破门。”
萧景行终于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破。”
“先救人,再抢册。”
“今夜这把火,他们若只想烧仓,倒还算轻了。”
他看着被浓烟罩住的偏库方向,眸子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本王现在更想知道。”
“他们到底是想毁账,还是想把知道账的人,一起埋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