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仓的火,烧得比远处看时更凶。
整片偏库都被浓烟罩住了,火舌顺着木梁和油毡往上窜,连仓墙都被烤得发黑。守夜差役提着水桶来回乱跑,脚下全是泼翻的水和炭灰,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滚粥。
“侧门死了一个!”秦烈翻身下马,刚冲到仓前,便看见一名老卒仰躺在门边,喉口一道极深的刀痕,血早被火气烘得发暗,“不是失火,是先杀人,再锁门!”
苏衡脸色一下白了。
偏库里放的不是普通旧册,而是今夜刚封进去的新账和京畿仓户底册。若这把火真把东西烧净,承明殿这三日辛苦推起来的势,明早就得先塌半边。
可萧景行到近前后,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账。
他知道,今夜有人想烧掉的从来不只是纸。只要守册的人全死了,明日便会有无数人说,那些册子原本就是谁临时编出来的。
“里头还有活人没有?”
一名守仓吏哆嗦着跪下:“本来有三个书吏守册,一个老库头守门。起火后小的们想救,门却从外头被钉死了,里头还传了几声喊,现在、现在听不清了……”
“秦烈,破门。”
“是!”
秦烈一脚踹上去,仓门纹丝不动。两名羽林卫立刻抡起斧子劈锁,火星混着木屑乱飞。几斧下去,门栓终于崩开,浓烟裹着热浪猛地扑了出来,呛得门口众人齐齐眯眼。
“拿湿布!”
“先护口鼻!”
萧景行一边下令,一边扯过一条浸水麻布按在脸上,直接往里迈。
苏衡心头一惊:“殿下!”
“救人!”
仓里能见度极低。
火没全烧到最里头,但横梁已经塌了一角,火星顺着梁缝不断往下掉。靠门这排书架早被点着,半边账册烧成卷边黑壳,地上还倒着一名年轻书吏,肩头被砸出血,正伏在地上咳得快断气。
秦烈一把把人拽起来,交给后头羽林卫。
“还有没有?”
那书吏被烟呛得眼泪直流,拼命抬手往里指:“老、老陈头……井栏边……还有刘录事……被、被拖走了……”
“拖走了?”
萧景行眼神骤沉。
这说明放火的人进来,不是只想一把火烧账。
他们还在找人,或者说,在找知道账的人。
仓里最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咳。
秦烈循声冲过去,踹开半截烧塌的屏架,果然看见一个满头灰白的老库头蜷在井栏旁,腿上压着倒下来的木柜,半边袍子已经烧焦,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漆黑的小铁匣。
“抬梁!”
两名羽林卫合力把木柜掀开,老库头刚喘上一口气,就抓住了秦烈的腕子,声音又哑又急。
“不是、不是冲火来的……他们问底册……问新账……”
萧景行蹲下身:“什么底册?”
老库头嘴唇发抖,目光却还清醒。
“京畿仓户……实底册……不在架上……”
他刚说到这里,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道黑影竟从烧塌的木架后猛地窜出来,手里寒光一闪,直扑老库头咽喉!
“找死!”
秦烈反应极快,横刀便斩。那人肩膀当场被劈出一道深口,踉跄着撞上井栏,手里短刃却还想往前送。
萧景行抬脚便踹在他胸口。
那人整个人飞出去半丈,摔在火边,闷哼一声,竟还想往怀里摸。
“卸他下巴!”萧景行冷声道。
羽林卫扑上去一拧,那黑衣人下颌“咔”地一声错开,想咬毒也来不及了。秦烈顺手从他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,里头是两枚铁钉、一小瓶火油,还有半块烧得发黑的封签。
“殿下,封签是西仓偏库的。”秦烈脸色难看,“这人不是临时摸进来的,他事先就拿到了内封。”
仓里一瞬安静了几分。
这说明今夜出手的,不只是几个杀人放火的亡命徒。
西仓里,原本就有人替他们开路。
外头火势又猛了一层,已经烧到了横架。萧景行当机立断:“先把人抬出去,门口再压两车水。前头火继续压,后头不许乱浇。”
苏衡在外头听得发急:“殿下,账若真在里头,再不抢就没了!”
老库头被人抬到门边,闻言却猛地抬手,抓住萧景行袖口。
“还、还在……”
他另一只手颤着,从怀里那只小铁匣底层摸出一把熏得发黑的小铜钥。
“井栏……夹仓……”
“账不在明架……在井栏下头……”
苏衡一怔,随即眼睛都红了。
原来老库头早看出不对,压根没把真正的底册放在显眼处。
萧景行接过铜钥,立刻转身走向那口半掩在浓烟里的老井。井栏外表平平无奇,只是石沿比寻常厚一寸。秦烈顺着他手里的钥匙找去,果然在井栏内侧摸到一处几乎被烟灰盖住的锁孔。
“开!”
铜钥一插到底,轻轻一转。
咔的一声。
井栏石沿竟从中间弹开一道窄缝。
下头不是井水。
而是一层夹出来的暗格,里头平码着几卷厚厚的油布册,外层抹了蜡,火烟一时半刻根本侵不进去。
苏衡看到那几卷册子的瞬间,整个人几乎软了半截。
没烧掉。
最要命的东西,还在。
萧景行伸手拿起最上头一卷,抹开封蜡,露出封皮上七个墨字。
京畿仓户实底册。
他目光一定,火光在眼底跳了两下,终于冷冷沉了下去。
今夜这把火,没白烧。
至少把真正怕他的人,先逼出来了。
“封仓。”萧景行把底册交给苏衡,声音压得极稳,“活人、死尸、火油、铁钉、封签,全给我记清。”
“再把这人拖下去,别让他死。”
秦烈低头应是,拎起那黑衣人便往外走。
老库头躺在门边,见底册真的被抢了出来,紧绷了半夜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分。可他还是死死盯着萧景行,沙声道:“殿下……只抢出来一半……”
萧景行回头:“什么意思?”
老库头咳出一口黑灰,声音轻得像快断掉。
“实底册……分仓、户两册……”
“仓册在这儿……户册……还有借项副簿……在最下头那层……”
“您……再翻。”
苏衡闻言连忙把剩下几卷油布册全抱出来,最底下果然还压着两卷更厚的,一卷封着“实户底册”,另一卷则只写了三个字。
借项簿。
风卷着火星从仓门扑进来,照得三卷册子外头那层蜡皮一片暗亮。
萧景行盯着那本借项簿,心里已然有了数。
今夜这把火,不是为毁一间仓。
是为把京畿这些年最脏的一层账,连同知道这层账的人,一起埋在火里。
而现在,账既然还在,这把刀就得顺着往下砍。
他抬头望向西仓外那片被火照得通红的夜色,只说了一句。
“今夜别灭得太快。”
“既然有人这么急着烧,本王就让满城都先看看,西仓到底烧出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