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仓的火,直到后半夜才被彻底压住。
偏库外的空地上,临时支起了三张长案。烧得卷边的旧册、从井栏夹仓里抢出来的油布底册、侧门边起下来的铁钉和火油瓶,全被一一摆开。十几盏风灯压着,照得每一样东西都无所遁形。
苏衡站在案前,手指还有些发抖。
他先拆的是那卷实仓底册。
油布一层层剥开,露出的不是寻常库册,而是一份足够让很多人去死的名单。
哪仓报空、哪仓实满、哪一家借仓名藏货、哪一笔粮银被转挂到别处,全记得清清楚楚。
苏衡只翻了几页,后背便起了一层寒意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声音都发紧了,“西仓名下报空十二仓,实则只空三仓。其余九仓,要么堆着盐,要么堆着粮,还有两仓借了‘赈灾封存’的名义,实则给外城几家大庄囤货。”
萧景行接过册子,往后翻去。
每翻一页,脸色便冷一分。
这已经不是谁贪了一两仓粮那么简单。
西仓根本就是一只明面归官、暗里替权贵和豪商存货挪账的大口袋。昨夜那把火烧的,也从来不是纸。
烧的是所有被这只口袋吞掉、又不该被人看见的命。
“再看户册。”他说。
苏衡连忙拆开第二卷。
这一卷更狠。
上头记的不是仓,而是人。
哪个仓户名下挂了几口丁,哪家明明搬走了、人死了、绝了户,名册却还活着;哪个外城庄子借着“军户代管”“寺田免差”的名义,把正经青壮丁都抹成了虚名,一一在册。
秦烈站在旁边听了几句,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也就是说,这些人不光藏仓。”
“还藏人。”萧景行淡声道,“把死人留在册上,把活人抹出册外。活人替他们种田交粮,死人替他们挡税挡役。”
藏仓是为了偷粮、躲查、抬价。
藏人则更脏。
丁一旦成了假名,税可以少,役可以躲,甚至连田都能顺势挂到死人和虚户名下。表面上看是几本户册出了错,实际上等于把京畿最肥的那一口地,一块一块从朝廷眼皮底下搬走了。
苏衡继续往后翻,翻到第三卷借项簿时,呼吸都滞了一下。
那上头记的,是各仓、各庄、各路款项彼此腾挪的实数。
哪笔本该用于军粮,哪笔挂到盐课司,哪笔借着赈济、修堤、补仓名头转了一圈又回来,甚至连几家外城大庄每月“借仓藏货”该给谁分多少银,都写得极细。
苏衡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,声音发涩。
“青禾庄。”
“西郊青禾庄,名下空仓四、实仓十一,挂户一百七十六,虚丁三百二十七,借‘东宫施粥田’名义免役。”
秦烈眼神一冷:“东宫?”
“只是名义。”萧景行看着那几行字,神色却没变,“越是借这种名头,越说明背后的人知道,哪块牌子最能挡刀。”
再往下翻,还有韩家西郊三庄、宁平伯别业、外城两处盐货中转仓的名目。几条线彼此套着,仓连着户,户连着田,田后头又挂着盐和粮,活像一张早织了多年的网。
这时,那名从仓里救出来的年轻书吏终于缓过一口气,被人扶到了案边。
他姓杜,名成安,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烟熏过的黑痕。人刚站稳,便扑通跪了下去。
“殿下,小的有罪。”
“你若真有罪,今夜就不会差点死在里头。”萧景行看着他,“说你知道的。”
杜成安嘴唇发白,声音却还算稳。
“今夜戌时刚过,西仓主事忽然叫小的和刘录事去偏库封册,说是新账太重,要加一道封签。老陈头觉得不对,悄悄让小的把真正底册挪到井栏夹仓里。”
“结果封到一半,外头就有人闯进来。”
“他们不抢银,不翻旧册,一开口就问‘京畿仓户底册在哪,新账副抄在哪’。刘录事想跑去后门报信,被他们当场拖走了。”
苏衡脸色一变:“拖走了?不是死在仓里?”
“小的没看见他死。”杜成安咬牙道,“只看见他被人捂着嘴往后门拖。后来起火,小的被梁砸晕,再醒时殿下已经来了。”
这话一出,秦烈立刻转头。
“侧门外那条巷子,搜过没有?”
一名羽林卫快步上前:“回统领,巷口有拖痕,还有半截烧断的麻绳。再往后通向西郊旧河道,雨前土硬,痕不深。”
“继续搜。”萧景行道,“刘录事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若杜成安说得没错,那今夜至少有两拨动作。
一拨放火烧仓。
另一拨,专门带走人。
他们怕的不是西仓烧不烧得起来,而是怕有人真的把这几本底册和来路说清。
秦烈这时也把那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全摆到了案上。
除了火油和铁钉,还有一块只剩半边的腰牌木签,一枚磨平了纹路的铜钱,和一团被火烤得半硬的泥。
苏衡一开始没看懂。
倒是老库头老陈头,一眼瞧见那团泥时,神色顿时变了。
“这不是西仓里的土。”
萧景行看向他:“你认得?”
“认得。”老陈头咳了两声,声音仍旧沙哑,“这是西郊青禾庄那边的青泥。那边近芦塘,泥里总带一点碎苇根。西仓和京城里,不出这种土。”
秦烈闻言立刻把泥掰开,里头果然还缠着几丝极细的枯苇。
这一下,连杜成安都愣住了。
“真是青禾庄的人?”
“未必全是。”萧景行平静道,“但至少说明,今夜跑西仓放火的人,和青禾庄那边脱不开干系。”
他再翻回借项簿第一页,看着“青禾庄”那几行字,心里已彻底明白。
今夜这把火,不是冲一处仓。
是冲他刚要下手的那条线先砍过来的。
既然对方先动手,那他就没必要再慢慢试。
“西仓主事在哪?”
一名羽林卫上前回话:“抓住了,方才一直喊冤,说火起时他在外头巡仓。”
“押来。”
不多时,西仓主事冯梁便被拖了过来。此人四十来岁,脸圆,眼细,平日瞧着像个最会和气生财的仓官,此刻却已吓得两腿发软。
“殿下明鉴,小的真不知情,小的……”
萧景行连让他说完都没等,直接把借项簿翻到青禾庄那页,扔到他脸前。
“你认字。”
“这上头的‘冯’字,是不是你的笔迹?”
冯梁只看了一眼,脸便白透了。
因为那上头不只写着他经手哪笔借仓,后头还有他的押印和回款数目。
“你若还想说不知情,本王就先把你扔回火里,让你慢慢想。”萧景行声音不高,却冷得人骨头发麻,“说,谁让你今夜加封签的?”
冯梁牙关咯咯作响,半晌才挤出一句。
“是……是韩家那边递的话。”
苏衡心头猛地一跳。
冯梁脸色死灰,终于再也绷不住了。
“昨日下午,有人来传,说承明殿这两日要动京畿仓户旧册,让小的今夜先把偏库的封签重加一遍,等后头再有人来取册。小的原以为只是换册,没想到他们直接放火……”
“谁来传的话?”秦烈喝问。
冯梁浑身一抖:“韩家西郊青禾庄的二管事,韩荣。”
名字终于落了地。
不是裴家,不是二皇子那条暗线,也不是外头随便哪个豪商。
而是太子外家韩氏,先把手伸了出来。
苏衡只觉得喉咙发干。
他原先以为西仓起火,最多只是有人想烧账求活。可现在看,这分明是太子外家见第三刀落下来太快,干脆先下手灭册、灭口。
萧景行却没见半点惊色。
像是从第30章那把火起时,他就已经在等这一句。
“秦烈。”他合上底册,“今夜封西仓,封西郊青禾庄通路。”
“明日一早,带人随本王去开仓。”
秦烈眼神一亮:“先开青禾庄?”
“对。”
萧景行起身,看了眼西边还未完全散去的火光,声音平得很。
“他们既然这么怕本王看到那一仓东西,本王就偏要先看那一仓。”
“再让满上京都跟着看看,韩家这层皮,底下到底藏了多少粮,多少人,多少见不得光的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