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韩家的人便先到了承明殿外。
来的是韩家二房管事韩茂。
此人四十多岁,瘦脸细眼,穿得极稳当,一身青褂不新不旧,连腰间玉佩都选得最不起眼,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只是个替主家传话的管事。
可苏衡一看见他,后背便绷紧了。
韩茂在京里出了名的会说话。
替韩家摆平过盐路,按下过仓讼,也替东宫外家收拾过不少不该见光的尾巴。此时他偏在西仓起火后的清晨来承明殿,说不是为青禾庄,谁都不会信。
“韩管事来得倒快。”萧景行坐在案后,眼皮都没抬,“本王这边的火才熄,你那边的话就到了。”
韩茂先规规矩矩行礼,脸上满是苦相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小的奉我家老爷之命来问安,也为西仓失火之事向殿下请罪。京畿仓户牵连极广,如今有人趁夜行凶,分明是想陷朝廷于乱。我家老爷说了,此等大案,最好还是交刑部、大理寺细审,免得小人故意攀咬,污了清名。”
“清名?”萧景行这才抬眼看他,“谁的清名?”
韩茂像是没听出锋刃,仍陪着笑。
“自然是朝廷的清名,也是东宫的清名。”
一句东宫,摆得很轻,却把意思说全了。
他不是来认错的。
是来先把“青禾庄”“韩家”“东宫外家”这些字,提前裹上一层不能乱碰的皮。
秦烈站在殿门边,眼底已泛起冷意。
苏衡更是听得牙根发紧。
昨夜西仓刚从火里抢出实底册,韩家今早便借东宫的名头来讲“清名”,这已经不是试探。
是提醒。
提醒六殿下,你动的是谁的仓、谁的庄、谁挂在台面上的脸。
萧景行却没接这套,只朝外抬了抬手。
“把人押上来。”
不多时,冯梁和西仓仓户司主事一并被拖进了承明殿。两人一夜没睡,一个满脸灰,一个满脸汗,才跪下便像一摊泥。
韩茂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料到,六皇子连隔夜都没留,天一亮就把人摆到了案前。
“冯梁。”萧景行淡淡道,“昨夜的话,再说一遍。”
冯梁昨夜已经被吓破了胆,此刻哪还敢扛,当即磕头如捣蒜。
“是、是韩家西郊青禾庄二管事韩荣来传的话!说今夜要重封偏库,还说若有人问起,只说是照旧例补签。小的真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放火啊!”
韩茂脸色微变,立刻道:“殿下,冯梁这种仓里老滑头,为求活命,什么话编不出来?青禾庄是西郊大庄,韩荣又是二管事,名头谁都知道,他随口一咬,难道就能作数?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也对。”
韩茂眼里刚闪过一丝松意,便听他接着道:
“所以本王没打算只听他一张嘴。”
苏衡立刻把昨夜抢出来的实底册翻开,正正摊在韩茂眼前。
“青禾庄,挂空仓四,实仓十一;挂户一百七十六,虚丁三百二十七;借东宫施粥田名义免役,近三月经西仓转粮七次。”
“这不是冯梁编的。”
“是你们自己记的。”
韩茂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。
他看得懂账,也比谁都清楚这几行字的分量。
最要命的是,六皇子没有一上来就拿“韩荣传话”这类口供砸他,而是先把他们自己埋在账里的东西,直接摊到了脸上。
这一下,连“冤枉”两个字都薄了。
韩茂咬了咬牙,仍旧硬撑。
“账未必真。西仓多年烂账,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借韩家名头挪册平账?再者,青禾庄虽有韩家人在管,可庄里也挂过施粥、借谷、东宫旧赏名目,里头存着什么,并非全由韩家说了算。”
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。”萧景行站起身来,语气竟仍旧平静,“那就更该亲眼看看。”
韩茂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王今日去青禾庄开仓。”
“你若真觉得韩家清白,正好随本王一起去,把仓门当面打开。”
一句话落下,整个承明殿都静了。
韩茂这回是真变了脸色。
他原以为,六皇子就算要动,也至少会先在朝上争几轮,或先把案子往刑部、大理寺送,给各家留出剪线换册的空子。谁知对方根本不打算给空当。
昨夜火刚起,今日便要到庄门口开仓。
这已经不是查账。
这是直接把刀架到了韩家西郊三庄的脖子上。
韩茂勉强挤出一句:“殿下,青禾庄挂着东宫旧赏的名头,庄中尚有几处施粥仓、赈灾仓……若贸然冲撞,传出去,怕会伤了东宫体面。”
“体面?”
萧景行走下台阶,停在他面前,声音淡得近乎发冷。
“西仓昨夜烧着的时候,东宫的体面在哪?”
“那两个失踪书吏和死在侧门的老卒,谁替他们留体面?”
“你韩家若真拿东宫当牌子,那本王就更得去看。”
“本王倒要知道,东宫名下的施粥仓里,装的是赈民的粮,还是拿来抬盐价、平旧账、藏虚丁的黑仓。”
韩茂喉头一紧,再也说不出完整话来。
他终于明白,今天不管自己怎么绕、怎么劝、怎么搬东宫出来,这一刀都已经躲不过去了。
殿外这时已传来脚步声。
秦烈快步进门:“殿下,人马已齐。青禾庄外三条道都先截了,西郊旧河口也布了人。”
“好。”
萧景行转头看向苏衡:“底册、借项簿,各带一份。”
“再带木秤、封签和官榜。”
苏衡心头一震,立刻应下。
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六殿下不是去庄门口吓人。
他是去开仓、过数、封仓、贴榜,一步到位。
韩茂这时终于失了从容,往前半步,声音都发急了。
“殿下!青禾庄毕竟牵着东宫旧名,您总得先请示太子……”
“韩管事。”
萧景行打断他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刚从火里抢出来的实底册。
“昨夜那把火,已经替本王请示过了。”
“既然你们先出手,本王就没有等的道理。”
说完,他迈步便往外走。
韩茂还想再拦,却被秦烈一抬手,直接挡在殿门内侧。
“韩管事。”秦烈按着刀,目光冷得很,“你若清白,就跟着去。”
“若心虚,现在回去通风报信也来不及了。”
韩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只能咬牙跟上。
他心里却比谁都明白,庄门一旦真被撞开,韩家失去的未必只是一处仓。六皇子是在逼所有挂着东宫旧名的人选边:开门自证,还是与放火灭口的人站到一起。
承明殿外,马队早已排开。
羽林卫在前,持印官吏和押册小吏在中,后头还跟着两车空封签和官榜。城里不少眼尖的人远远看见这阵仗,都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“这是往哪去?”
“西郊!”
“六殿下昨夜刚救了西仓的火,今早就出城?”
“怕不是要开谁的庄仓了……”
议论声一路顺着宫门往外滚。
等队伍行到西郊青禾庄外时,庄门却已早早闭死。
高墙之上,多了十几名拿棍持叉的庄丁。
门后头,更隐约能听见木栓和鼓噪的人声。
韩茂看到这一幕,脸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躲。
是硬顶。
萧景行勒马停在庄门前,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那四个还算体面的“青禾别庄”,神情平得很。
“最后问一遍。”
“开不开?”
门后没人应。
只有墙头一个庄头模样的人硬着头皮喊了一句:“此庄挂东宫旧赏名,不奉太子手令,谁也不得擅入!”
周围一下静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句话一出口,事情就彻底不只是一个庄子的事了。
萧景行点了点头。
“秦烈。”
“在。”
“撞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