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庄的大门,只撑了三下。
第一下,门栓发闷响。
第二下,门缝崩开一线。
第三下,整扇厚木门轰然向内倒去,连带着后头顶门的两名庄丁一起摔翻在地,灰尘和碎木飞了一片。
庄里顿时乱了。
十几名持棍庄丁刚想往前扑,便被羽林卫一排刀光压得生生顿住。墙头那几个先前还敢扯东宫名头的,见真把门撞开了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青禾庄大管事韩荣终于从里头冲出来。
此人三十多岁,穿一身石青长袍,面上本还装着几分镇定,可一看见韩茂也站在队伍里,眼底便明显乱了一下。
“殿下!”他先拱手,“此庄挂东宫旧赏仓,内有施粥存粮,您今日若贸然闯入,传出去恐伤天家体统!”
萧景行骑在马上,连下都没下。
“东宫的仓,本王才更要查。”
“你若真存的是施粥粮,就把门开尽,把账拿来。”
韩荣咬着牙道:“庄里账房还未齐,仓钥也……”
“秦烈。”
“搜。”
一句话,直接断了他后半截推诿。
羽林卫立刻分成两路,一路控门,一路直扑前院三座大仓。韩荣还想再挡,秦烈上去一脚便把他踹跪在地,顺手夺了腰间钥牌。
“再多说一个字,先把你吊到仓门上去。”
苏衡抱着实底册跟进去,越走越觉得不对。
青禾庄外看着只是个西郊大庄,真进来才发现里头大得离谱。前院有仓,后院有仓,东厢两排耳房里还平码着不少盐包和麻绳车钩。说是庄子,更像个半官半商的私仓转场。
最外头那三座明仓很快被打开。
仓里果然空荡荡的,只有零零散散几堆发潮的旧谷,角落里还故意扔着两只破粥桶,乍一看,倒真像个施粥过后的空仓。
韩荣被人按在地上,见状又硬撑出几分底气。
“殿下看见了?这几仓本就为赈灾和施粥备用,近月来进得少、出得多,这才见了底。外头人乱写几笔账,就想说我青禾庄藏粮,岂不是冤死了庄上所有人?”
墙边围着的庄户、短工和附近被引来看热闹的百姓也开始低声议论。
“真空着?”
“难道账真有假?”
“可昨夜西仓不是都烧出人命了……”
苏衡听得心里发沉。
若今日就只开出这几间空仓,六殿下这一刀就算砍不中要害,也会叫外头人笑成只会拿着本账空吓人。
可萧景行绕着那三座仓只看了一圈,神色却半点没变。
“苏衡。”他抬手一指仓门石阶,“看地。”
苏衡一愣,随即蹲下去摸了一把。
石阶看着干净,指缝里却全是细白的新米粉。
再看仓门里侧,门槛边有拖拽重物时留下的极浅磨痕,痕迹一路往后,最后却在最里面那堵白灰墙前断了。
苏衡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殿下,墙不对。”
秦烈立刻走过去,抬刀柄往墙上敲了两下。
前半截沉。
后半截空。
韩荣的脸色“唰”地变了。
“砸。”萧景行只说了一个字。
两名羽林卫抡起铁杠狠狠砸上去,白灰碎裂,木板断开,里头竟露出一道夹出来的暗门。
人群一下炸了。
“还有门!”
“里头是空的还是……”
第三杠落下时,暗门彻底塌开。
一股浓重的新粮气迎面扑出。
门后不是空仓。
而是满满当当六码平码的精米和杂粮,一袋接一袋,直垒到梁下。再往里一看,甚至还有两排封得极整的军盐包和几车还没来得及卸下的布袋。
周围瞬间死寂。
方才还想替韩荣说几句的庄户和百姓,全都愣在当场。
苏衡只觉得脑子都嗡了一下。
实底册上记着“实仓十一”,他原本还怕里头有虚。可现在看,青禾庄不只是藏了,还藏得极狠,甚至做了空仓假墙,把最外头摆给人看的一层,全当了遮羞布。
秦烈冷笑出声:“施粥仓?”
“这粥倒真够稠的。”
韩荣还想挣扎,脸上最后那点血色却已经没了。
“这、这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?”萧景行终于下马,走到那面假墙前,随手扯开一袋精米,“那你青禾庄拿什么养的这十一仓鼠?”
周围有人没忍住,低低笑出一声,紧接着又立刻憋住。
因为谁都知道,这不是笑话。
这是实打实从假墙后头砸出来的真粮。
一名挤在最外头的老妪忽然红着眼骂出声:“前年灾后我们村去借谷,你们说仓里空得连鼠都饿死了!原来是空给我们看的!”
这句话像一把火,顿时把外头议论都点起来了。
他们终于明白,自己这些年求不到的那一碗赈灾粥,并不是没有粮。
是粮就隔在一堵假墙后头,等着替人换更高的价钱。
“我家去年还往这庄上交过秋粮!”
“说是东宫施粥仓,结果全藏在里头抬价?”
“怪不得西市盐价一涨再涨,敢情全是这么囤出来的!”
苏衡趁乱带人往里清点,很快又从仓后账房里翻出两本夹账。
一本记仓。
一本记人。
账上不只记了哪日进粮、哪日转盐,还记着庄户、佃户和短工名册。许多名字同西仓户册一对,竟是死户、逃户和挂名军户。
也就是说,青禾庄不光藏仓。
连替仓里干活、替田里种地的人头,都是假的。
“殿下。”苏衡压着心头震动,快步把账送上来,“庄上挂户一百七十六,实到庄丁和工户至少三百往上。多出来的,全没在官册上。”
萧景行翻了两页,冷冷看向韩荣。
“你昨夜派人烧西仓,不是怕本王查到你的仓。”
“你是怕本王查到,你这仓、这田、这人,本就不该存在。”
韩荣这回彻底软了,膝盖一歪便瘫在地上。
旁边的韩茂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本来还存着几分侥幸,觉得就算六皇子真来开仓,最多也就是查出几仓挪粮,不至于动到根上。可现在假墙一砸,双账一翻,青禾庄等于当着西郊这么多双眼,把韩家最不该见光的一层皮自己掀开了。
萧景行却没急着再逼韩荣。
他先转头看向围在外头那群庄户。
这些人衣裳都旧,脸被日头和风吹得发黑,有些明显认得韩荣,也明显怕韩荣。可到了此刻,他们眼里的怕里已经开始混进别的东西了。
那是积了很久、终于看见一点缝的怨。
“从今日起,青禾庄封仓。”
“仓中粮盐,由承明殿、盐课司和西仓三边过数,先补西仓损失,再补官盐平市和京畿应急。”
“庄中假户、虚丁、逃役名册,全部单立。”
萧景行一字一句说下去,声音压得极稳。
“谁替青禾庄做过假账、代领过假役、冒支过官粮,本王都查。”
“但有一样。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庄户和短工。
“若有人主动拿出旧契、旧账、旧领粮牌,证明自己是被挂名、被顶役、被多收了粮税,先记实情,暂不问罪。”
外头顿时一静。
这句话太要命了。
因为它等于把过去那些不敢说、也不敢认的苦主,都先撬开了一条口子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一个瘦得像竹杆的老庄头便颤巍巍跪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块旧木牌。
“殿下……小的是给青禾庄看南仓的。三年前这仓明明就满过,可账上一直记空。小的不敢说,怕说了就没命。”
紧跟着,又有一个寡妇抱着旧租契挤出来,哭得声音都哑了。
“我男人前年就死了,可他名下的役一直没停,庄上每年还照样来催粮。说不交,就把我儿子拉去顶役……”
苏衡听得心头直发堵。
这已经不是躲税。
是整座庄子都踩在假账和死人名上过日子。
萧景行接过那份旧租契,只看了一眼,目光便凝住了。
租契后头,连着一张地界小图。
图上标的,不只是青禾庄后院这几处仓。
仓后那片连着芦塘和旧渠的良田,也赫然在列。
而那片田,他方才一路进来时明明看过,少说也有上千亩。
可西仓抢出来的实户底册上,却压根没给这片田留正名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晨风吹得微微起伏的田垄,只淡淡说了一句。
“仓不过是面子。”
“真正大的黑,不在仓里。”
“在田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