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庄开仓的消息,只用了半日便传遍了上京。
西郊假墙后头砸出十一仓粮、三仓盐、两本假账的事,根本压不住。尤其那句“东宫施粥仓”,更像长了脚一样,在酒楼、坊巷和各家班房之间乱窜。
有人说六皇子这是借西仓放火狠狠干了韩家一刀。
也有人说,韩家这回怕是要伤筋动骨。
可真正懂行的都知道,青禾庄只是个口子。
这一仓一户一假墙,已经足够证明京畿仓户不是零星烂,而是整片整片地烂。
承明殿里,苏衡把青禾庄查出的仓数、假户、虚丁和旧契都誊成了简册,摆到萧景行案前时,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里发紧。
“殿下,若把青禾庄这套法子往外城别庄一推,京畿恐怕要翻天。”
“不翻,怎么知道底下埋了多少脏东西。”萧景行翻着册子,语气很平,“青禾庄已经开了,下一步就不能只停在韩家一庄上。”
秦烈站在一旁,接口道:“昨夜韩家那边安静得很。”
“越安静,越说明他们在等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韩允章那样的人,不会在青禾庄被开后立刻跳脚。越是这种老狐狸,越会先缩一口气,看看承明殿这一刀究竟只砍一处庄仓,还是要顺势砍穿整座京畿。
既然如此,那他就不给对方看风向的机会。
“苏衡,拟令。”
苏衡精神一振,立刻铺纸提笔。
“名目就叫《京畿仓户并册令》。”
“其一,京畿十三县、外城诸庄、附郭大仓,自今日起,仓、户、田三册并核。凡报空仓者,须实封实验;凡挂户挂丁者,须当面点名;凡以施粥、军户、寺田、赈灾名义免差免役者,旧契旧册一并送验。”
“其二,自报者七日内免旧罪,隐而不报者,以侵粮、欺税、乱役三罪并论。”
“其三,丈田、开仓、核户三队并行,承明殿、户部、太仓、盐课司各出人一名随队,不许私改,不许借项,不许隔夜补抹。”
“其四,京畿各县丈田结果,三日一榜,张于县门、集口与坊市。百姓可持旧契、旧租、旧役牌赴榜自陈,冒顶者连坐。”
苏衡越写越快,心里却越跳越厉害。
这已经不是查一查仓、看一看账。
这是把京畿几十年最会藏、最会绕、最会拖的一整套旧路子,正面按在地上重写。
“殿下。”他忍不住问,“七日自报免旧罪,会不会太宽?”
“宽?”萧景行看着他,“不先给口子,他们只会一边烧册一边拖。昨夜死了一个赵铭,明日就会有第二个。”
“我要的不是吓得所有人都死扛。”
“我要的是先把小的、次的、怕死的那一批撬开。只要有人先吐,后头大鱼就会更难藏。”
秦烈听懂了,眼底顿时一亮。
先给自报生路,是逼那些下头经手人先站队。
只要底下有人肯交册、交契、交假役名单,韩家、勋贵和那些旧庄主事再想装清白,就难了。
不到一个时辰,令文便誊好三十余份。
萧景行亲手加盖监国印时,墨色压得极重。
旁边风灯一晃,红泥印下去的那一下,看得苏衡心口都跟着一沉。
这不是临时补个条子。
这是监国至今,第一道真正能落进京畿骨头里的正式新政。
消息送进太和殿时,皇帝那边只回了四个字。
准其施行。
字不多,却已经够了。
韩允章下午也终于亲自入了一趟东宫。
太子萧景珩坐在书案后,案上摆着的正是青禾庄和西仓的简报。他看完后久久没说话,直到韩允章进门,才抬起眼来。
“舅父,青禾庄到底有多少是假的?”
韩允章一时没接。
太子神色却比平时更沉了些。
“孤要听实话。”
韩允章这才缓缓道:“仓是假的,户也是假的,田更不干净。但殿下要明白,这不是韩家一家这么做。”
“京畿若真按六皇子这道令并册重核,伤的也不会只是一家。”
太子沉默片刻,声音发涩:“可青禾庄挂着东宫旧赏名。”
“现在全京城都知道,第一仓是从东宫外家的墙后头砸出来的。”
韩允章脸色也不好看。
他原本以为,西仓那把火足够让承明殿先乱上几日。谁知六皇子反手就拿着火里抢出来的底册,狠狠干进了青禾庄。
这一下,东宫不是被动沾边,而是被人当成了最先砸开的那面旗。
“殿下放心。”韩允章低声道,“账可以慢慢抹,册也可以慢慢换。六皇子这道令看着凶,真要推下去,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太子却没有立刻接话。
因为他心里清楚,事情已经不是“容不容易推”的问题。
而是六皇子借青禾庄这一仓,把“东宫外家先被查出假仓假户”这层印子,先按到了京城人心里。
承明殿这边,萧景行却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。
“第一队丈田,去哪?”苏衡问。
“先不进深县。”萧景行道,“先量外城。”
苏衡一愣,旋即明白过来。
外城最敏感,也最显眼。
谁家田大、谁家仓多、谁家庄子门口常年压着几车粮,京城百姓和官吏都看得见。先量外城,比先去偏县更能立威,也更能压住“六皇子只会躲在承明殿翻账”的流言。
“从长宁县外郭起。”萧景行在地图上一点,“那里田连着庄,庄连着仓,最适合并册。”
秦烈道:“要不要多带兵?”
“带,但别像去抄家。”萧景行把地图卷起,“丈田不是砍人。至少第一天,不让他们把刀先扣到‘监国逼民’这四个字上。”
苏衡点头记下。
可他也知道,这一趟绝不会轻松。
查仓,查的是死物。
丈田,碰的却是活人,是各家嘴边的饭,是京畿这一整片地皮下压了几十年的利益。
傍晚时,第一批量田绳、木尺、界桩和新册都已装上车。承明殿门外,负责随队的小吏、太仓验仓官和两名盐课司记名吏一个个脸色发白,却谁也不敢退。
他们知道,自己明日不是去量几亩田。
是去替监国,把第一道新政真正踩进京畿地里。
苏衡抱着刚誊好的并册令,站在车边时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殿下,若明日外城各庄都咬死不认旧契旧界,怎么办?”
萧景行看了眼西边将沉未沉的天色,声音很淡。
“那就先量第一亩。”
“只要第一亩量出来,后头的亩,就会有人自己交出来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目光越过宫墙,落向外城那片已被暮色压住的田野。
青禾庄这一仓,砸开的是墙。
明日第一亩田,量开的才是真正的根。
“传令。”
“明晨出城。”
“本王亲自去量京畿第一亩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