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还蒙着一层灰。
承明殿外却已经立起了三面新旗。
一面写“丈田”。
一面写“开仓”。
一面写“核户”。
苏衡抱着新誊的《京畿仓户并册令》站在车边时,只觉得那三面旗子像三把明晃晃的刀,插得整条宫道都带了点肃杀气。
今日这趟出城,不再是查哪一仓、抓哪一吏。
而是要把“并册”二字,真正落到京畿地里。
第一亩若量错,监国令便会沦为笑话;第一亩若量对,许多人藏了几十年的地,就再也睡不安稳。
萧景行没有坐辇,照旧骑马在前。秦烈领羽林卫压阵,后头跟着量田小吏、太仓验仓官、盐课司记名吏,再往后才是装着量绳、木尺、界桩和新册的车。
外头看热闹的人比往日多得多。
“真去量田了?”
“六殿下昨天才开韩家的仓,今天就动地?”
“听说先从长宁县外郭起……”
有人惊,有人怕,也有人纯粹想看这位新监国到底能把事情闹多大。
苏衡坐在车上,手心一直没松开。
他太清楚,今日第一亩田若量不出来,昨日那道并册令就会先被人当成笑话。可只要第一亩真量开了,京畿那些还想装聋作哑的人,便都得跟着慌。
长宁县令邱文泰一早已在外郭迎着。
此人五十上下,面白须短,官袍整得一丝不苟,笑起来也极周全。人还隔着几步,便先躬身行礼。
“下官恭迎监国殿下。长宁县外郭田亩地界图、仓户旧册与近三年秋征簿册,俱已备齐。”
萧景行翻身下马,只扫了他一眼。
“倒是准备得快。”
邱文泰陪着笑:“殿下新政,下官哪敢怠慢。只是长宁县外郭多薄田、荒地、旧军屯,若一上来便动大庄重田,恐惊民心。下官斗胆,已先替殿下选了一处最易丈量的荒坡地。”
苏衡一听,眉头便微微动了。
荒坡地最易丈量不假。
可也最量不出东西。
邱文泰这话说得周全,实则是想先领着监国去走一圈最不疼的地方,把今日这一刀先磨钝了。
萧景行却像没听出弯弯绕绕,只道:“带路。”
邱文泰精神一松,立刻领着众人往北侧荒坡去。
可还没走出两条田垄,萧景行便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抬眼看向东南方向。
那边隔着一道旧渠,能看见一大片冬后还未翻尽的肥田,地色黑润,水沟也修得整齐,分明是长宁县外郭最好的一片地。
“那块是谁的?”
邱文泰笑意一滞:“回殿下,那边是旧施粥田和几户散佃混着的杂地,不甚规整,量起来倒比荒坡更费事……”
“杂地?”
萧景行转头看向苏衡。
“昨夜你从长宁县秋征簿里看见的第一笔重粮,出自哪一片?”
苏衡立刻翻册,指尖飞快落在一行字上。
“东南二道渠口,报秋粮一千一百三十石。”
邱文泰额角顿时见汗。
一千多石秋粮,绝不可能出自什么零零散散的杂地。
可他没想到,六皇子人还没出城,就先把长宁县近三年的秋征簿都过了一遍。
萧景行淡淡道:“荒坡先放着。”
“今日第一亩,量二道渠口。”
邱文泰嘴唇抖了抖,终究没敢再拦,只能硬着头皮把人往东南带。
二道渠口附近早围了不少人。
有庄头,有佃户,也有闻声赶来的外郭百姓。大家原本都以为监国会先找最顺手的地方做个样子,谁知一上来便直奔这片最好、也最值钱的地,场面顿时更安静了几分。
“立界桩。”萧景行下令。
量田小吏立刻拉绳下桩。
可量到第二道沟时,邱文泰身边一名老主簿便连忙上前。
“殿下,按旧册,这片共六十二亩。再往东那一截属福宁寺香火田,不在此列。”
萧景行看都没看他,只问了一句:“旧册带了没有?”
“带、带了。”
“拿来。”
苏衡接过一看,果然写着六十二亩。
可这数字一落到眼前这片地上,便怎么看怎么不对。六十二亩,撑死只够从旧渠这头量到中垄,绝不该把后头那一大片齐整肥田都囊进去。
秦烈这时蹲下去,摸了一把渠边的淤泥。
“殿下,这道二渠修过不久,泥还新。”
“那边旧界桩呢?”萧景行问。
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农在后头小声回了一句:“旧界桩……前年雨后就没了。”
萧景行看过去。
那老农本来不敢多说,可一对上监国目光,还是咬着牙往前半步。
“小民姓周,祖上就在这边种地。以前老界在那边柳树下,再往东还有两条垄,都算这一片。后来县里说重修水沟,把界给改了。”
邱文泰脸色一沉:“胡言!老农眼花,岂能作数?”
“他眼花,秋粮不会眼花。”
萧景行抬手接过苏衡递来的秋征簿,直接翻到长宁县那一页,扬声念道:
“长宁县二道渠口,去岁秋征一千一百三十石。”
“本王问你们,六十二亩地,能交出一千一百三十石?”
周围一下静了。
连那些原本只想远远看热闹的百姓,也都听明白了。
若旧册真只记六十二亩,那这片地要么一年能长出神粮,要么就是册子先在骗人。
苏衡立刻带人重拉量绳。
这一回,不再按主簿口中的旧界走,而是顺着周老农指的老垄、旧渠和柳树一线往外量。前后两组人合着走了两趟,最后把数一报出来,连邱文泰自己都差点没站稳。
“一百零八亩零六分。”
人群顿时哗然。
“一百零八亩?”
“那旧册少了快一半!”
“难怪一千多石秋粮能对得上!”
苏衡心口狠狠一震。
第一亩,不止量出来了。
还量出了一个当众压不下去的大窟窿。
邱文泰勉强撑着道:“或、或许是旧册多年未改,地界慢慢扩出来的……”
“慢慢扩?”萧景行看着他,“地能自己往外长,税怎么不跟着一起长?”
一句话,堵得邱文泰脸色青白交替。
人群里也开始窸窸窣窣。
有人先是看县令,再看那片肥田,眼神里一点点冒出异样来。因为他们终于看见,监国量田不是来添新税的,而是先把那些本就该记、却被人故意藏掉的地,硬从账外拖回来。
这时,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跪了下去。
“殿下,小妇人有冤。”
众人一惊。
那妇人脸被风吹得发裂,怀里的孩子瘦得只剩两只大眼。她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卷得发毛的旧税牌,声音发颤。
“我男人三年前战死了,县里说给抚恤,把家里两亩薄田先挂去福宁寺香火名下,免我家交役。可这三年寺里没少来收租,县里也没少催差。”
“如今田不在我名下,税却一样落我头上。”
苏衡连忙接过税牌一看,牌上名字还真是军户遗孀沈氏。
而她男人的名字,昨夜正好出现在长宁县旧军户抚恤簿里。
萧景行目光一沉。
“你方才说,田挂去哪?”
沈氏咬着牙道:“福宁寺香火田。”
邱文泰这回是真慌了:“殿下,寺田向来有旧例……”
“旧例留着等会儿说。”
萧景行把税牌扔回苏衡手里,转身看向东边山坳里那片露出半截飞檐的寺院,语气平静得很。
“第一亩量出来了。”
“现在,去把长宁县福宁寺的田册,给本王抬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山坳里的福宁寺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钟声。
不是晨钟。
是有人在撞钟示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