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寺的钟还在乱响。
萧景行到山门外时,寺里僧人已经乱成一团。
朱门、灰瓦、白墙,门口两块匾写着“积善”“济世”。外头民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这座寺却修得端正又体面。
住持慧闻匆匆迎出来,额上全是汗。
“贫僧不知监国殿下驾临,有失远迎……”
秦烈冷声道:“少念场面话。让管田的人出来。”
慧闻脸色一僵:“寺中清净,田产也多是善人捐给佛前,用来施粥济贫……”
“施给谁了?”
萧景行站在山门外,连台阶都没上。
慧闻一时语塞。
沈氏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,眼睛死死盯着寺门。她这三年每次来求宽限,都在这道门外被轰走。
今日她终于站在了门内那些人的对面。
萧景行抬手:“秦烈,搜后院,量寺后实地。苏衡,问人。”
羽林卫进寺后,僧人再不敢挡。
很快,几个管事和尚被带到石阶前。苏衡没让他们念那些干净话,只问一件事。
“沈氏家的两亩地,是谁接过去的?”
一个年轻和尚吓得脸白:“小僧不知,是县里送来的名头。”
“收租的是谁?”
“南渠庄的人。”
“谁领头?”
和尚嘴唇哆嗦,半天才吐出两个字。
“高魁。”
人群里立刻有人骂出声。
“又是高魁!”
“那人不是东边庄上的恶狗吗?”
慧闻急得连连合十:“殿下明鉴,寺里只管香火,外头这些租、田、人丁,平日都是县里和庄上来办。”
萧景行看着他:“你只管香火,那沈氏来求宽限时,是谁把她推出去的?”
慧闻脸上的肉一抖。
沈氏抱着孩子,声音很轻:“是他。”
她没有哭。
可这一声比哭更让人难受。
萧景行不再问慧闻,转头看向邱文泰:“长宁县把军户遗孀的地送到寺里,又让庄上收租,再让县里催差。三头都吃,最后让一个寡妇还债。邱县令,这也是旧例?”
邱文泰跪在地上,汗一滴滴落进土里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接任之后才……”
“才知道?”
萧景行冷笑一声。
“寺里钟一响,山下庄头立刻就来。你们不知道,倒是配合得很熟。”
这时,秦烈派出去的人回来了。
“殿下,寺后实地六十七亩出头。”
苏衡同时拿着几张旧纸上前,脸色难看。
“可寺里对外说,有三百多亩善田。许多战死军户、逃荒人家、寡妇孤儿的地,都被换了名头压在这里。”
四周彻底炸了。
“三百多亩?后头才六十多?”
“剩下那些在哪?”
“怪不得咱们年年被催,死人名下也有差!”
有人想冲上台阶,被羽林卫拦住。
萧景行没有让怒气失控。
他要的不是砸寺。
砸了寺,背后的人还能躲。
他要把每一只伸进地里的手都拉出来。
“慧闻。”
住持抖着跪下。
“近三年谁来收租、谁来拿粮、谁来带话、谁借佛门名义吓人,你一个一个认。”
慧闻颤声道:“贫僧若认了,南渠庄不会放过寺里……”
“你不认,本王现在就不放过你。”
慧闻身子一软,再也撑不住:“是高魁。还有县里的人。小僧只知道高魁每月都来,说这是东宫旧田,谁敢多嘴,就让谁吃不了这碗饭。”
东宫。
这两个字一出来,人群里的声音忽然低了。
不是不怒。
是怕。
就在这时,山道上传来急促马蹄。
二十多个壮汉骑马冲来,最前头那人膀大腰圆,还没下马便厉声吼道:
“谁敢动南渠庄的田!”
秦烈看清来人,目光一冷。
“高魁。”
高魁翻身下马,看都不看萧景行,径直走到新立的界桩前。
下一瞬,他抬脚猛踹。
咔。
木桩断成两截。
满场死寂。
高魁踩着断桩,狞笑道:“这地,谁量谁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