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东宫南庄外站满了人。
有人想看六皇子敢不敢真下东宫的田。
有人想看太子会不会翻脸。
更多外城百姓,是被这几日的动静勾出了胆。他们想亲眼看看,那把木尺落到东宫门前时,还能不能像昨日一样直。
南庄大门开着。
门口没人砸桩,也没人骂街。
管事程福迎出来,五十来岁,脸瘦,手稳,礼数周全。
“小的奉东宫旧例守南庄。田里旧数、各处租粮、沟渠来历,都已备好,请殿下过目。”
他不拦,不闹,不摆横。
他把一切都摆得规矩。
这比高魁难缠。
因为硬棍能打断,软绳却会绕人。
萧景行下马后,没有去看程福捧出的旧纸。
他只望向庄外那片水田。
“先下田。”
程福一愣:“殿下不先看旧数?”
“纸会骗人,地不会。”
说完,萧景行掀起袍摆,直接踩进田埂。
昨夜下过雨,黑泥很软。他第一脚落下,靴边立刻沾了一圈泥。旁边几个拾稻茬的老农吓得要跪,又怕踩坏田,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。
萧景行摆手:“别跪。”
他蹲下去,抓起一把未烂尽的稻根,又摸了摸水沟边的淤泥。
那些老农看得发怔。
这位监国不是站在田埂上做样子。
他是真的在看土。
程福跟在后头,勉强笑道:“南庄这些年一直按东宫旧例养田,沟渠也顺,没敢荒废。”
萧景行指着旁边一条新修过的水沟:“这沟何时补的?”
“两年前。”
“谁出的钱?”
程福答得很快:“庄里。”
“庄里是谁?”
这一次,程福慢了。
人群里,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低声道:“每家都出。”
程福脸色一沉:“沈氏,闭嘴!”
沈氏身子一抖。
她就是昨日在二道渠口跪出来的军户遗孀。
萧景行站起身:“让她说。”
沈氏抱紧孩子,声音发虚,却没有退。
“前年修沟,说是东宫施粥田要引水。庄上每户都摊了人和木石。我男人死后,那两亩地不在我名下了,可沟钱、役钱、租粮,一分没少。”
她抬起头,眼圈通红。
“田说不是我的。苦,还是我的。”
附近几个佃户眼神都动了。
这些年他们听得最多的,是善田,是施粥,是替百姓积德。
可到交租、出役、修沟、补粮的时候,苦从来没落到那些好听名头身上。
全落在他们身上。
萧景行看向程福:“捐田人的心寒不寒,本王稍后再问。”
“现在先问,种田人的命苦不苦。”
程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。
他还想往旧例上引:“殿下,东侧那道二渠一直是界,几十年未动……”
“未动?”
田边一个驼背老农忽然哑声笑了。
程福脸色骤变:“周老栓,你少胡说!”
老农没看他,只看萧景行。
“殿下若真要量,就别认那道二渠。”
苏衡立刻上前:“老界在哪?”
周老栓抬起木杖,指向更东边一条几乎被荒草盖住的旧沟。
“在那儿。”
“三十年前,庄里说修新水道,界跟着挪。挪完以后,东边那一长片肥田,就都归了庄上。”
程福急道:“他老糊涂了,一个种田老头的话……”
“他老了,地没老。”
萧景行直接往旧沟走。
芦草被拨开,旧沟果然还在。
沟边有半截石头,只露出一点,被青苔盖得严严实实。
周老栓蹲下身,用手一点点抹开苔痕。
石面上,露出一个旧得快看不清的“南”字。
苏衡呼吸一紧。
旧界石。
萧景行抬头望向旧沟外那片黑土良田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若界真在这里,南庄少的就不是三五亩。
是一整块最肥的地。
周老栓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黑布包,颤巍巍递上。
“殿下,我不识几个字。可我哥当年给庄上看水,挪界那晚,他偷偷描了一张旧图。”
“他说,总有一天,会有人用得上。”
布包展开。
旧纸发黄,线条粗陋,却把老渠、界石、田垄画得清清楚楚。
苏衡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殿下,若按这张旧图……”
他抬头看向东边那片无边的肥田,声音发紧。
“南庄东界,至少要再推出一千余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