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车驾停在南渠庄外。
风也像跟着停了一瞬。
太子萧景珩下车时,没有穿朝服,只着一身月白常袍。可他一出现,跪下去的人仍像被刀背压住脖子。
他第一眼看见的,不是那片地。
是趴在泥里、背上带血的高魁。
太子皱眉:“六弟。”
萧景行拱手:“皇兄。”
“孤若不来,是不是东宫名下的庄子,都要被你先拆一遍?”
这话不重,却让场中所有人心头一紧。
太子不是来替高魁喊冤。
他来保脸。
高魁再该死,也是打着东宫旧名的人。若今日就这么被六皇子当众杖了,外头明日只会说,监国把刀砍到太子脸上。
萧景行平静道:“皇兄若早来半刻,正好能看见他当众毁界、殴官、逼佃户挡在前头。”
太子看向高魁,眼底闪过怒意。
可这怒意很快被压住。
“他有罪,可以交东宫问。你当众杖他,外头会怎么传?”
萧景行反问:“外头真只看这个?”
他抬手指向身后那片刚量完的肥田。
“百姓看见的是,地明明在,为什么纸上没有。仓明明满,为什么先说没粮。人明明死在边关,为什么差役还压在他妻儿身上。”
太子沉默。
萧景行继续道:“南渠庄旧称一百九十亩,实地二百八十七亩。高魁凭东宫旧名,敢当众打量田小吏。”
“我今日若先顾东宫脸面,明日还有谁敢替朝廷落尺?”
太子脸色更沉。
他听得懂。
也正因为听得懂,胸口才更堵。
这些年,太子未必亲手做过每一件脏事。可东宫的名,确实被外家、旧臣、庄头一层层拿去挡刀。
他不是全然不知。
只是以前没人敢当众撕开。
“六弟。”太子声音低了些,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认定孤不干净?”
苏衡站在后头,手心瞬间出汗。
这句话太重。
答重了,是兄弟相争。
答轻了,今日这一刀就软了。
萧景行看着太子,片刻后才道:“我认定的,不是皇兄不干净。”
“我认定的是,只要有人借东宫的名、太子的脸去遮仓、遮田、遮活人的命,那东西就必须查。”
场中静得只剩风声。
这句话没有骂太子。
却比骂更难听。
因为它把东宫最难堪的地方摆明了。
东宫可以说自己不知道,可百姓不会再信,朝臣也不会再当没看见。
太子看着萧景行,眼神复杂到极点。
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六弟。
从前那个沉默、退让、总站在兄长身后的皇子,今日站在泥地里,当着百姓、官吏和东宫的人,逼他承认一件事。
东宫的名若被人拿去吃人,就不能只当作脸面护着。
许久后,太子终于开口。
“高魁,你带走。”
苏衡一怔。
秦烈也抬了抬眼。
太子竟先退了半步。
可下一句,他又把刀推了回来。
“但孤也有一句。若你真说自己不是冲东宫来的,那就别只盯着外头这些挂名庄子。”
太子看着萧景行。
“东宫南庄、北庄,还有附郭两片施粥田,明日你一并去看。”
“看得出问题,孤认。”
“看不出,你要给东宫一个交代。”
这一手很狠。
太子没有护高魁,却把更大的地方摆了出来。
萧景行若不敢去,今日的话全成空话。
若敢去,兄弟之间就更难回头。
萧景行几乎没有迟疑。
“好。”
“明日先去东宫南庄。”
太子眼神微动。
他原以为六弟至少会停一下,给彼此留个台阶。
可萧景行没有。
这个人已经不准备回到原来的位置了。
太子转身上车前,最后看了一眼南渠庄那片肥田。
差出来的近百亩地,像一道裂口,横在他脚下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真正怕的也许不是六弟夺势。
而是六弟真的把这些裂口一条条翻到太阳底下,让所有人看见,东宫脚下到底踩着什么。
车驾离去。
直到车轮声远了,苏衡才低声道:“殿下,太子把话压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萧景行看着车辙。
“他敢把南庄摆出来,说明他也知道,再遮只会更难看。”
他转身看向那片尚未量完的地。
“继续。”
“今日谁来,都不耽误一尺。”
苏衡应下,心却跳得厉害。
明日,六皇子要踩进东宫自己的田。
那一脚落下去,京城上下都会看见。
这把刀,到底敢不敢往最该去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