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平伯庄被封的当晚,东宫便来请人。
不是在朝上。
不是在承明殿。
太子请萧景行夜入偏殿,说有话单独问。
苏衡听到这句,心口就紧了。
白日太子在南渠庄外还压得住。可宁平伯庄一倒,事情就彻底不一样了。
六皇子不是只碰东宫的田。
他顺着东宫旧名,一路碰到了勋门。
东宫偏殿灯火很暗。
太子萧景珩站在窗前,只披一件墨色外袍,脸上的疲色比白日更重。
萧景行进门后,他没有寒暄。
第一句话便问:
“宁平伯庄,非封不可?”
萧景行拱手:“非封不可。”
太子回头,眼神沉得厉害。
“孤问的不是它有没有脏东西。”
“孤问的是,你是不是一定要在这个时候,把所有和东宫沾边的旧庄、旧田、旧名,全都掀开?”
殿里一下静了。
屋中只剩兄弟二人。
所以这句话,比白日更直,也更像太子憋了一整天的真话。
萧景行看着他,片刻后道:“不是我一定要掀。”
“是它们已经压不住了。”
太子指节慢慢收紧。
“你每掀一处,东宫就在朝上少一分立足。”
“青禾庄一开,外头说东宫外家藏粮。南庄一量,外头说东宫施粥田吞地。宁平伯庄一封,人人都会说,凡挂着东宫旧名的地方,都不干净。”
他声音低下去。
“六弟,你查的是田和粮。”
“可每一下,都砸在孤脸上。”
萧景行没有避。
“皇兄觉得,继续埋着,就不会砸到你脸上?”
太子一顿。
萧景行继续道:“父皇病着,国库空着,边关差点断粮。外头不是看不见,只是以前没人敢说。”
“今日我不动,明日也会有人拿这些东西动东宫。”
太子苦笑:“所以你先动?”
“我先动,至少还能按罪论罪。”
萧景行看着他。
“若等别人动,就未必只论罪了。”
太子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不是听不懂。
正因为听得懂,才更觉得胸口发闷。
老六这些日子没有哪一步是凭空发难。
可也正因为每一步都踩在烂根上,才让人连一句“胡来”都压不下去。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太子声音有些哑,“再这么下去,外家会倒,旧属会散,所有人都会觉得东宫没有一寸干净地。”
“到那时,孤这个太子还剩什么?”
萧景行沉默片刻。
“若东宫要靠那些东西站着,它本来就站不稳。”
太子的脸一下白了。
殿里的最后一点兄弟情面,也被这句话顶得发冷。
“六弟。”太子盯着他,“你是不是从监国那天起,就没想过给孤留后路?”
萧景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皇兄,我最开始,谁的路都不想碰。”
“是粮、盐、田、人命,一步步逼我往前走。”
“我若给它们留路,最后就没人给大乾留路。”
太子闭了闭眼。
很久后,他才道:“你去吧。”
“孤今日问你,不是为了拦你。”
“孤只是想听一句,你这把刀,到底冲外家,还是冲孤。”
萧景行答得很平。
“我冲的是烂根。”
“谁一定要站在烂根前头,刀也不会认人。”
太子再没说话。
萧景行转身出殿。
刚到门口,秦烈便快步迎上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殿下,城里起谣了。”
“什么谣?”
“说量田逼死长宁县老农,又说殿下借清地给百姓加新税。外城几处集口,今夜都有人散纸。”
苏衡心头一沉。
他原以为宁平伯庄一封,明日最先来的会是朝上弹劾。
没想到对方先打百姓的心。
萧景行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窗前的太子。
东宫刚急。
城里的谣,立刻跟上。
这说明有人已经不满足于挡他的尺。
他们要让满城先怕他。
“回承明殿。”
萧景行收回目光。
“他们既然要借人心围我,那本王就先看看,这谣替谁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