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上京城里多了许多薄纸。
墙角、坊门、集口、桥栏,甚至粥摊边上,都有人悄悄塞着。
字不多,却句句往人心最怕的地方捅。
量田之后,旧税翻倍。
藏地一出,全村连坐。
长宁县老农死在官尺下。
六皇子借清地之名,加天下新税。
苏衡拿到第一张时,手都冷了一下。
这些话粗陋,却最能吓人。
百姓未必懂朝廷怎么查田。
他们只知道,官府一量地,后头往往就是加粮、加役、加钱。
东市口很快闹起来。
几个妇人抬着一口薄棺,堵在街中央,哭喊“量田害命”。旁边几个年轻汉子举着纸大叫:
“人都被量死了,还说是为百姓!”
“今天量田,明天就量到你们锅里!”
赶早市的人越围越多。
有人半信半疑,有人已经开始骂,还有人抱着菜篮往后退。
萧景行赶到后,没有先拿人。
他走到棺前。
“棺里是谁?”
哭得最凶的妇人愣了一下,硬着头皮道:“我家公爹!长宁县人,被量田的人逼死了!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周、周老三。”
“哪一村?”
妇人卡住。
萧景行继续问:“尸从哪里抬来?”
“城、城南……”
“城南哪一坊?”
妇人的哭声小了。
围观的人也渐渐听出不对。
喊冤可以喊。
可人名、村名、来路,若一句都说不圆,就不像喊冤,像演给人看。
萧景行看向秦烈。
“开棺。”
那几个汉子立刻上前拦:“死者为大,怎能惊棺!”
秦烈抬手一挥,羽林卫把人按住。
棺盖撬开。
里面躺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,面色青灰,身上没有外伤。
苏衡只看一眼,便低声道:“殿下,这人至少死了两三日。”
绝不可能是昨夜被逼死。
人群顿时哗然。
“拿死人作假?”
“这不是坑人吗!”
“我昨天才见长宁县那边在量田,哪有这么快抬尸进京!”
几个汉子转身想跑,被羽林卫早早堵住。搜身后,果然搜出一把碎银,还有同样的谣纸。
秦烈踩住带头那人的手:“谁给的钱?”
那人疼得冷汗直流。
“城南书肆后巷……小的只拿钱办事……”
苏衡立刻问:“哪家?”
“汇文书肆。”
萧景行脸上却没有轻松。
抓几个散谣的人不难。
难的是,百姓心里的怕并不假。
他转身看向围在街口的人。
那些人脸上的怒气退了些,可疑惧还在。
他们怕的不是一口假棺。
他们怕的是,清出的地,最后又变成压在自己头上的新苦。
“都听着。”
萧景行站在棺前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整条街。
“今日起,先查藏地的人,不先压种地的人。”
“凡被豪强、寺院、庄头换了名头的旧地,先问谁吞,谁收,谁逼人交租。”
“谁若借本王清地之名,先向百姓追旧欠,本王先拿谁。”
街口静了。
一个卖菜汉子壮着胆问:“殿下,这话当真?”
“本王当街说,就当街作数。”
萧景行看着他。
“以后谁拿清地压你多交一文,你来承明殿报。”
那汉子怔住,半晌才点头。
苏衡立刻让人搬出一张桌,放在东市口。
“自今日起,谁家田被换名头、谁家旧租说不清、谁家被庄上两头收,都可来这里报。先听冤,不先治罪。”
这句话补上,人群才真正稳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名羽林卫急奔而至。
“殿下,长宁县东河里出事了!”
苏衡心头一跳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三村佃户和短工围了祠堂,把量田的人困在里头。县丞罗迁也在,说村情激愤,不可硬闯!”
秦烈脸色沉下去。
假棺、谣纸、哭丧,都是前菜。
真正的一刀,是让百姓亲手围住他的尺。
萧景行望向东南,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备马。”
“他们要借人心围我,本王就去看看,那一圈围起来的,到底是百姓的怕,还是谁家的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