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河里在长宁县最南边。
旧河绕村,三座村子挤在河湾里,平日靠给几家大庄种田、打短工、押粮车过活。
人多,田乱,也最容易被吓住。
萧景行赶到时,天色已近傍晚。
远远看见祠堂门口那一排扁担,他就知道,今日最难砍的不是后头的庄主。
是被推到前头的百姓。
祠堂外围满了人。
男人拿着扁担锄头,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后头,个个脸色发白。门窗被堵死,里头困着量田小吏。院墙外,长宁县县丞罗迁带着县役站着,嘴上说劝民,脚下却半点不让路。
罗迁一见监国,立刻挤出苦相。
“殿下,村民无知,只是听信流言,以为清地之后要补多年旧欠,这才一时激愤。下官正在劝,千万别再逼,否则怕伤民心。”
萧景行勒马停下。
“你若在劝,为何人还被锁在祠堂里?”
罗迁一僵。
“这也是为了护他们,免得两边冲起来……”
秦烈冷笑。
护得真巧。
护得量田的人出不来,护得村民都挡在最前头。
萧景行没有先动罗迁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村口那群男人面前。
离得近了,才看清这些人其实不凶。
他们手在抖,眼在飘,扁担也握不稳。
他们不是想造反。
他们是怕。
“谁是里长?”萧景行问。
一个黑瘦汉子硬着头皮出来。
“小民赵长顺。”
“为什么围祠堂?”
赵长顺咽了口唾沫。
“殿下,外头人都说,田一量,谁脚踩在哪块地上,谁就要补那块地这些年的旧欠。我们种地的本就活不下去,若连别人藏地欠下的也算到我们头上,不如今日先拦了。”
后头有人低声附和。
“庄上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说不拦,明年全村都得卖儿女。”
苏衡心里一沉。
这才是东河里被围的根。
有人故意把“豪强欠的苦,种地人来背”这句话,先塞进了村里。
萧景行问:“谁告诉你的?”
赵长顺嘴唇动了动,眼神却飘向罗迁。
罗迁脸色一变:“大胆!看本官作甚?本官是来劝你们的!”
“你先闭嘴。”
萧景行一句话,把罗迁钉在原地。
他回头让苏衡把东市口那段话当众念出。
“清出来的旧欠,在人和地未说清之前,一律先停。”
“藏地的是谁,收租的是谁,逼你们交钱的是谁,先问谁。”
“谁借清地之名,先压你们补豪强旧欠,本王先拿谁。”
很多村民不识字。
但这些话听得懂。
赵长顺怔住:“殿下,真先停?”
“真停。”
萧景行看着他。
“你们若怕,今夜就在祠堂说清。谁家的地被换了名头,谁家被两头收,谁家被庄上逼来围门,都说出来。”
人群动了。
不是往前冲。
是手里的扁担往下落。
可就在这时,人群后头一个戴草笠的汉子忽然喊道:
“别信他!官家的话哪次作数?你们让开,明日照样按头追!”
秦烈眼神一厉:“拿下!”
那汉子转身就跑,却被几个年轻村民先堵住。
他们也看明白了。
真正想让东河里继续乱下去的,不像监国,倒像这些一直躲在人后喊的人。
汉子被按住后,怀里搜出谣纸和碎银。
赵长顺脸涨得通红。
“狗东西!就是你们先来村里吓人!”
局面一下反过来。
不再是村民围祠堂。
是村民盯住那些带头搅局的人。
萧景行趁势道:“放下扁担,开门。”
赵长顺第一个扔了木杖。
门闩撤开,困了半日的小吏踉跄着出来,人都还齐。
苏衡刚要安顿人,秦烈却忽然看向罗迁。
“县丞大人,你脸色怎么比被围的人还白?”
罗迁额角抽了一下:“下官只是担心村情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名羽林卫从村外急奔而来。
“殿下,长宁县衙出事了!”
“后衙起火,邱文泰带着两个文吏和几只木匣,从后门跑了!”
四周刚松下来的气氛,瞬间又绷紧。
谁都不是傻子。
东河里这场围祠堂,从头到尾都不只是为了拦量田。
它真正要拦的,是萧景行和秦烈的脚。
只要他们被困在这里,县衙那头就有足够时辰烧屋、卷走最要命的东西。
罗迁转身就想退,被秦烈一把揪住后领,直接掀翻在地。
“你不是来劝民。”
“你是来替邱文泰争时辰。”
萧景行翻身上马,目光冷得像夜色。
“苏衡留在祠堂,先听三村喊冤。”
“秦烈,随我回县衙。”
“本王倒要看看,邱文泰究竟带走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