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七百石粮。
这个数一报出来,临时案前所有人都静了。
安水旧仓早被说成雨塌待修。
外头看着半废,门口杂草都长到膝盖高。谁也没想到,底下竟压着这么大一批粮。
新调出来的仓吏跪在地上,声音还在发抖。
“小的跟孙六进去看,外头一层确实空,墙上也有塌痕。可孙六说地砖不对,下面回声太闷。我们撬开一看,底下还有一层。”
“粮袋都码着,没烂。”
“封得很严。”
安水县旧主吏脸色一下白了。
这就是换人的威力。
原来的仓吏看了十年,都说旧仓废了。
孙六半日进去,就把底下撬开了。
苏衡看向那几个刚刚才主动站出来的人,心里发热。
他们自己也看见了。
只要肯站到承明殿这边,不是空喊,不是送死。
是真的能把东西挖出来。
旧路开始断。
新路开始给人看见好处。
萧景行问:“谁先发现地砖不对?”
仓吏连忙指向孙六。
孙六跪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:“小的以前搬粮,知道实仓和空仓脚下声音不同。”
“好。”
萧景行看着他。
“这笔粮,你先记一功。”
孙六眼眶都红了。
他这种小吏,过去做对了没人看见,做错了先挨打。
今日一句“记功”,像把他从旧衙门那层灰里直接拽了出来。
冯良在旁边看着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马成也把背挺得更直。
萧景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拿下县令,只能吓人一时。
让底下人知道“站过来能活、能立功、能把旧烂根翻出来”,这件事才能往下长。
“旧仓封住了吗?”秦烈问。
“封了,羽林卫守着。”
“有谁想靠近?”
仓吏咽了口唾沫。
“有三个安水旧吏说要帮忙搬粮,被孙六拦了。还有一个说旧仓危险,想先关门等县令醒来再说。”
秦烈笑了一声。
“县令醒来?他不是在榻下醒过一回了吗?”
场中有人没忍住笑。
这一笑,紧绷的气也松了一瞬。
可安水县那几名旧吏,脸却更白。
因为他们知道,旧仓底下这批粮一翻出来,接下来被问的就是谁说仓空、谁说雨塌、谁让百姓春荒时空手回去。
萧景行站起身。
“去安水旧仓。”
苏衡一怔:“殿下,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萧景行道。
“换人第一天,就从旧仓里挖出粮。这个时候不让所有人看见,明日他们就能说是承明殿栽的。”
秦烈立刻点人。
半个时辰后,安水旧仓外已经围满了人。
百姓、旧吏、新调出来的小吏、三县里长,还有那些刚刚递旧契的人,全都被叫了过来。
孙六站在仓门前,手还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,指着一座从前没人许他多看一眼的仓,说:
“这里面有粮。”
仓门打开。
第一袋粮抬出来时,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“真有粮……”
“不是说空了两年吗?”
“空给咱们看的吧!”
一个安水老农忽然红了眼。
“前年春荒,我儿子来求借种,被赶出去。说仓里早空了。”
他盯着那袋粮,声音一点点哑下去。
“原来粮在。”
这三个字,让人群彻底静了。
粮在。
人却饿过。
这比任何数字都扎心。
萧景行走到粮袋前,抬手按了一下麻袋。
“今日这批粮,当众开。”
“三成回仓,三成作春种借粮,三成先开赈棚,余下一成给这些日夜跟着清地、守仓、递旧契的人作口粮。”
苏衡心口一震。
这不只是查出粮。
是立刻让所有人看见,被藏的东西,会往谁手里走。
孙六、冯良、马成,还有那些新站出来的人,也都明白了。
他们不是替承明殿白白卖命。
他们在把被吞掉的东西,往人手里搬。
这比升官更能让他们站稳。
就在粮袋一袋袋抬出时,羽林卫从外头急奔而至。
“殿下,京里来人。”
“不是宫里。”
“是江南会馆的人。”
“说奉几家大商和盐路旧东主之意,给殿下送一封请帖。”
苏衡脸色一变。
江南盐路。
萧景行收回按在粮袋上的手,眼底冷意浮起。
“他们倒会挑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