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县县印摆到临时案上时,最慌的不是百姓。
是那些还站着的旧县吏。
他们原以为,六皇子就算夺印,也会逼他们继续照旧办事。
谁都没想到,萧景行看着三方县印,第一句话竟是:
“把会认字、会算数、手没太脏的,先挑出来。”
苏衡一怔,随即明白。
这不是先换帽子。
是先换手。
县令、主吏、里长位置再大,真正把假东西一页页写出来,把田一块块挪走,把苦一笔笔压回种地人头上的,还是下面这些会写、会算、会认旧契的人。
若还留原来那帮最会办旧事的人,再好的新规也会被写歪。
“冯良。”
萧景行点名。
平山旧抄手冯良脸色一白,忙出来跪下。
他前日才抱着祠堂暗阁里的旧纸来投,本以为能保命便是万幸,没想到今日被直接点到三县案前。
“你在平山抄了几年?”
“八年。”
“会不会看旧契、旧役纸、寺中挂名?”
“会。”
“敢不敢认假?”
冯良喉头一紧。
半晌,他低头道:“敢。”
“好。”
萧景行看向苏衡。
“平山这边,先由他看。”
冯良愣住。
旁边那些旧县吏也愣住。
一个没官没阶、平日只在衙里抄字的人,竟被监国一句话提上来做事。
这比打谁、拿谁都吓人。
因为这等于告诉所有人,监国现在看的不是帽子。
是你手里认不认真。
萧景行没有停。
“孙六。”
一个验仓小吏快步跪出:“在!”
“你前日在西仓先认出哪几架旧粮有假,昨日又在长宁仓里挑出空仓有鬼。安水的仓,先由你看。”
孙六激动得声音都发抖。
“小的领命!”
秦烈又推出来一个瘦高老卒。
“殿下,这是长宁退下来的老卒马成,识字,会算粮,也认地界。”
萧景行点头:“南曲那边,先让他做副手。”
三个人,原本都在最底下。
一被提出来,临案前的气就变了。
那些观望的旧抄手、仓吏、识字老卒,忽然被撬醒了。
原来这场清地,不只是拿人和夺印。
也是换人。
换掉只会沿旧路做烂事的人。
把那些怕事、低头、却还没烂透的人,先硬提上来。
安水县旧主吏急了。
“殿下!他们无官无阶,怎能碰县中要事!”
“你有官有阶。”
萧景行淡淡看他一眼。
“昨夜为什么扛着箱子从角门跑?”
旧主吏当场哑了。
萧景行把话说得更明:
“三县临时案,不走旧衙内室。”
“旧吏肯配合,先留用。还想趁病、趁乱、趁夜改东西,先押后问。”
“另外,每县挑两名实户识字人跟着看。”
“以后不是谁写了,就算谁说了。”
“要让种地的人,也认得自己名下那一页。”
苏衡抬起眼。
这一步比夺印更狠。
因为它不是只换县令。
它把地方上那套“只有旧人懂、只有旧人能办”的根,先掀了。
冯良、孙六、马成退下时,脚步都有些发飘。
可他们刚走,后头真有人跪出来。
“殿下,小的也会认旧契!”
“小的在南曲抄过租纸,愿指出哪些是后来补的!”
“小的从军中退下,也认地界!”
一个接一个。
不再只是求饶。
是求做事。
秦烈低声道:“殿下,后头那些老县令怕是比被夺印还难受。”
“印丢了,未必活不成。”
“底下做事的人若开始换边,他们旧路子才真要断。”
萧景行点头。
“所以要快。”
“趁他们还没把人再压回去,先让这些人站出来。”
就在这时,外头急步声响起。
一名安水新调出来的仓吏满脸是汗,抱着刚翻出的旧纸冲进来。
“殿下!”
“安水旧仓底下,真的压着粮!”
“不多不少,一千七百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