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会馆的人,来得很客气。
来的不是官,也不是勋亲。
而是三个穿绸袍的管事,说话稳,笑也稳,看着像只会做生意,不会碰刀。
可苏衡一看他们递上来的请帖,心里就明白。
这三个人身后,站着的不只是会馆。
一条盐路,一句涨价,一艘不肯靠岸的船,本就比明刀更容易逼死人。
为首的管事姓沈,名沈诏。
他进门便拱手。
“殿下,新政为公,我等不敢不敬。只是京畿清地走得太快,外路商心浮动,江南那边也难免不安。”
“我等今日来,不敢劝停,只求一个缓字。”
“先稳商路,再谈清地。”
好一个缓字。
苏衡站在旁边,心里冷笑。
他们永远会说缓、说稳、说大局。
真缓下去,长宁好不容易砍开的口子,就会被一层层补回去。
萧景行把请帖放在案上。
“长宁减役,安水返粮,哪一条让京畿乱了?”
沈诏顿了顿。
“明处未乱,可暗里人心浮动。”
“不少人都在传,说清地一开,后头必有新税。江南几个大仓近来买路不稳,货心不定……”
“说白了。”
萧景行抬眼。
“你们怕京畿做成。”
屋里空气一下静了。
三名管事脸上的笑都僵了一瞬。
沈诏到底老辣,很快便叹了口气。
“殿下把话说得明,我等也不绕。”
“江南田、盐、仓、船彼此相连。动一处,便动一片。”
“京畿若立成样子,南边各家自然会慌。”
“可越慌,越容易出乱子。”
这才是真话。
不是为百姓。
不是为朝廷。
是他们怕。
怕京畿这把尺站住之后,迟早要量到江南那些更肥、更深、更会绕的地方。
萧景行问:“你们既怕乱,那本王也问一件事。”
“京里散谣,东河里围祠堂,长宁装病拖延,南门外烧桩棚,这些乱,是谁先起的?”
沈诏脸色微变。
“殿下说笑。我等只做生意,哪会碰这种刀口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
萧景行看着他,语气平得发冷。
“若让我查到,京里这些火也有江南会馆出的钱,江南商路就不是缓一缓这么简单。”
旁边两个管事脸都白了。
他们原以为这一趟是来探口风,再拿“稳商路”套住监国。
没想到萧景行根本不接这个壳。
他先怀疑钱从哪来。
沈诏沉默片刻,终于改口。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
“江南那边有人不安是真,但今日会馆来也不全是劝缓。”
“也是送信。”
萧景行目光微动:“什么信?”
沈诏压低声音。
“有人在江南串联粮商和盐仓。近来一直在说,京畿若再清下去,下一步就是江南。”
“这两日,临江、安河、松平几处码头,已经有人故意压货。”
苏衡心头一紧。
压货。
粮和盐若被压住,不管是真想抬价,还是先造声势,后头只要有人稍稍煽动,靠日粮和小本营生过活的地方很快就会乱。
这已不是京城几张谣纸的事。
有人开始从更大的盘子上点火。
萧景行看着沈诏。
“会馆若真想送信,就把码头、仓号、领头人写下来。”
“别拿一张空帖来换本王一个缓字。”
沈诏苦笑。
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位六皇子最难缠的地方,不是强硬。
是他不吃场面话。
你讲商路,他问谁起乱。
你讲大局,他要具体人名。
这等于逼他们这些最会骑墙的人,也得先把脚放到一边。
沈诏最终低头。
“我会写。”
“只是殿下若真要把这把尺往江南送,最好快些。”
“有些人一旦怕了,不会只撒纸、拔桩。”
“他们会直接把锅和火,一起掀到人堆里。”
沈诏走后,偏厅安静了许久。
苏衡低声问:“殿下,他的话可信几分?”
“五分。”
萧景行道。
“但够了。”
秦烈快步从外头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殿下,北集口起了小乱子。”
“几个卖种的铺子一口咬死没货,还说清地把后路堵了,没人敢再放粮。”
苏衡心里沉下去。
京畿刚靠返粮稳住一点,集口便开始没货。
太巧了。
萧景行收起请帖。
“不是没货。”
“是有人想在京畿,学江南那套,先拿无货试人心。”
他起身往外走。
“去看看。”
“这锅到底是空的,还是有人故意没往里下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