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集口午后很乱。
卖种、卖豆、卖盐的几家铺子,全把门板斜搭着,只留一条窄缝。
外头几十个人围着骂。
有人说春种眼看要紧,种和豆却一天一个价。
有人骂官府清地害断商路,后头谁也不敢卖。
闹得最凶的是个灰褂汉子。
他嗓门极大,手里举着半袋种豆,一边晃一边喊:
“你们还信什么新规!”
“京里一量地,外头就断货。”
“今天是豆,明天就是粮!”
秦烈只听两句,眼神就冷了。
“又是这一套。”
苏衡也看明白了。
先让人怕没货,再把所有怕都往萧景行头上压。
萧景行没先拿那汉子。
他直接走到最中间那家种铺前,拍了拍门板。
“掌柜,开门。”
门里静了片刻,才传来一个发虚的声音。
“官爷,小店真没货……”
“没货?”
萧景行看向铺后窄巷。
巷子里停着三辆刚卸过货的空车,车辙还新,豆壳撒了一地。
若真没货,豆壳从哪来?
他抬脚踹开门板。
店里众人一惊,掌柜脸都白了。
正面货架确实空了。
可后院门帘一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袋种豆和数车谷种,封口都还新。
“没货?”
秦烈拍了拍一袋种豆。
“你这货都快把后院塞满了。”
掌柜腿一软,跪下。
“殿下饶命!小人只是怕再卖下去,后头真断……”
苏衡冷声道:“怕断,所以先自己断给百姓看?”
外头人群炸了。
“原来有货!”
“藏起来再怪官府,拿我们当傻子?”
灰褂汉子见势不对,转身就溜。
他还没挤出去,就被秦烈的人一脚踹翻。手里的半袋豆撒了一地。
苏衡捡起一把,脸色一沉。
“殿下,这豆不对。”
“怎么?”
“陈豆,掺了烂籽。”
他看向后院。
“外头拿烂豆喊没种,后头把好种藏起来等涨价。”
掌柜这回真跪不稳了。
“小人不是有心!是有人递话,说这几日先别放种,等看清新规还能不能往下推……”
萧景行问:“谁递话?”
掌柜眼神下意识往灰褂汉子身上飘。
秦烈从灰褂汉子袖口摸出一枚小木片。
木片上刻着三个字。
临江会。
苏衡心里一沉。
沈诏前脚才说江南有人压货,后脚京畿集口就冒出临江会的人来喊没种。
这不是巧。
人已经摸进京畿集口了。
萧景行看着那枚木片,冷笑极淡。
“江南的人,比本王想的还急。”
他把木片丢给苏衡。
“收好。”
“这家铺子的种,照昨日价钱开卖。后院余货一半留铺,一半押进县仓,作春借备底。”
掌柜脸抽了一下,却不敢争。
萧景行转头看向外头百姓。
“集口卖种,不许先断后涨。”
“谁敢拿新规要乱这种话压货抬价,本王就先开谁的仓。”
“今日起,北集口、长宁仓、安水返粮点,三处都开春借棚。”
“种不够,就先借。”
外头躁气一下缓了。
一个年轻农户挤上前:“殿下,真能借?”
苏衡立刻接话:“旧契已交、实种待认的,先记。”
那农户攥紧怀里的布包,显然准备转头就去排队。
灰褂汉子终于怕了,连声求饶。
“小的只是收钱喊几句……”
秦烈问:“谁的钱?”
“城南客栈,有个江南口音的管事。”
萧景行望着集口上方灰白的天色,神色反而更稳。
“带回去。”
“查城南客栈,也查临江会在京里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他们既然先拿种和粮试人心,本王就让他们看看,京畿的人心,是不是几袋豆就能掀翻。”